第245章

遂云镇!

赵老汉目光一凝,和身旁的孙村长对视一眼。

俩人刚想说什么,对面的疤痕汉子就咧嘴一笑,恶趣味道:“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要我说啊,你爹是不想带着你这么个拖累,干脆随便寻了个借口把你扔了。”

“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了,没二两肉的娃子,走又走不动,家当也背不了,还要浪费口粮,不如丢了轻省。就你这样的卖给人牙子都是倒贴的货,牙行都不稀得收,与人易食别个都嫌啃不了几口肉,全是骨头顶啥用。”

乱世中,孩子的命是最不值钱的,当苦力没力气,当货物又瘦弱病恹恹不定能养得活,一个看岔眼没准就得赔手里,更别说当口粮养着……啧,能吃几口?

他心想,要不是周子康那厮咬定了这小子知道金匣子藏在哪里,说什么他都不会走这一趟。

一个小屁孩罢了,站跟前他都懒得伸手去抓。

倒是这群人……他指腹来回捻着,还是有些压不下那上涌的心思。

陈平安听他这么说,整个人一愣,随即嘴一瘪,忍不住就开始嚎啕大哭:“呜哇——你胡说,我爹才不会丢下我,你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哎呀你说得对,他就是在骗你!”身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心肝肉,爹娘的小宝贝,赵小宝完全不能忍受有人挑出来质疑爹娘对孩子的爱,她都不怕疤痕汉子了,凶巴巴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平安,“没有爹爹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他欺负你是小孩儿扯谎唬你呢,你要放聪明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了。”

“真的?”男娃顶着鼻涕泡,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这还能有假!”赵小宝决定以貌取人,“你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坏人说的话当然不能相信!”

不顾疤痕汉子难看的脸色,她抱紧爹的脖子,感觉到了安全感,不怕死得继续说道:“他和你的坏表兄是一伙的,你的坏表兄刚刚险些把你捂死,他之前还把你丢了,害你差点被乱糟糟的车马人群践踏成肉泥,他们俩都是坏人,娘说了,坏人的话都是哄小孩的,千万不能信呢。”

赵老汉欣慰地搂紧了闺女。

赵小宝自有一番逻辑,说得有理有据:“你爹都带着你从山匪的刀口下逃出生天了,又怎会半路丢下你呢?你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她记忆力可好了,如今都还能回想起当日那富态老爷张嘴闭嘴都是“爹的命根子”“你要出啥事儿爹也不活了”,他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丢下他呢?

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赵老汉自然也明白,想必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差池。

可甭管是啥意外,不过是买个馒头的工夫人就不见了,疤痕汉子有句话说得好,光明华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可见遂云镇并不像所表现的那么安生。

对逃难而来的难民大开方便之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劲儿。

赵老汉打定了主意,任由孙村长说啥他都不会派人入城买粮食。明知山有虎,那当然是要有多远跑多远,还得快点跑。

余光看向四周,不少难民悄无声息走在官道边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方向,正是遂云镇。

日头算不得晚,吃个饼子歇会儿,继续再赶赶路也不是不行……正想着该如何结束眼前的麻烦,抓紧时间整休时,又一声嘹亮哭嚎炸得他脑仁嗡嗡嗡直响,疼得!

“你亲口答应了我的,要给我当孙儿!”瘫坐在地上的婆子蹬踢着双腿,踢得草屑泥团子乱飞,“怎么能说话不作数?你怎么能骗我!!”

“一个两个全都骗我,都骗我!”

“说了马上回来,结果一个都没有回来,全都没有回来!!”她仰头发出尖利吼叫,看着赵大山的目光似乎是要把他吃了,“你把竹儿还给我,还给我!”说着,扑过去死死抱着他的双腿。

“这是我的孙儿,我给了饼子的,这是我家竹儿!”她指甲掐着赵大山的肉,赵大山骤然吃疼,气得想把她踢开,又担心把人踢出好歹,只能抱着娃一个劲儿蹬腿,试图把自己的双腿抽出来。

“你这人咋乱发疯?起开!”这都啥人啊,拐子还有理了!

婆子不管不顾攀上去拽陈平安的腿,血水混着口水从疤痕汉子抽出的豁口牙缝里淌出,她整个人疯疯癫癫,瞧着精神失常,竟是有些颠了的模样,胡言乱语道:“竹儿会和我一起等他爹和大伯二伯回来,竹儿是乖孩子,我的孙儿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跟他娘走的,不会跟你们走的!”

“竹儿乖,下来,下来和阿奶一起等你爹……”她哭着哄着,血糊了一脸,面容扭曲瞧着吓人极了。

在场唯二的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赵小宝紧紧抱着爹的脖子,陈平安则是双腿僵直,躲都躲不开。

“你个婆子听不懂话不成?孩子都说了他不是你的孙子,他叫陈平安,人家有自己的亲爹,你用个饼子把人哄了去,你自个还当真了不成!”孙村长忍不住站了出来,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拐子,用一块麦芽糖把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娃儿哄走,害得娃儿爹娘哭天抢地死活找不着人,半辈子都要忍受离别之苦,活在内疚里。

拐子就是最可恶的一群人,就算这婆子没卖孩子,她骗了孩子是事实,不是啥好人!

他扭头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满仓肃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婆子的两条手臂,强行把人从赵大山身上撕扯下来。

赵大山得了自由,连忙抱着陈平安远离这个已经疯了的婆子。

“你不准和他们走!”眼见自己拿这群人没办法,婆子突然把目光转向陈平安,冲他嘶吼道:“你不是想找你爹?你要是跟着这群人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你爹!”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陈平安在赵大山怀里忽地挣扎起来,屁大点的娃儿扭得跟摆尾的鱼一样滑不溜秋愣是抱不住,赵大山只能放他下来。

“阿,阿奶,呜,我爹在哪儿,平安要找爹,我要爹……”

听见这声阿奶,婆子突然止住了泪,伸手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说着:“阿奶的乖孙子,竹儿,阿奶就知道你是关心你爹的,不像你娘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丢下你爹和村里人一起跑了!”她咬牙切齿。

“乖,阿奶的乖孙,不要跟他们走,你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咱不走,咱就在这儿找你阿爹,等你阿爹。阿奶已经打探了好些时日,你爹就在遂云镇,他还在遂云镇,他没有离开遂云镇!你爹离不开,走不了,那群挨千刀下地狱的东西到处骗人,骗难民入城,再抓他们去挖铁矿!他们抓你阿爹去挖矿!”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扭头冲疤痕汉子一行人啐了口血沫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回回都扮作难民混迹在难民堆里,他身后那几个我见过不止一回,专在这段官道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