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第2/2页)
冲得出去就能活,冲不出去就只有死。
当然,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算没有,也期盼如今的乱世能成为他们的遮身伞,如今朝廷就是一个摆设,皇权将倾,各地这个王那个王宛若雨后春笋一个个往外冒,遂云镇有铁矿,甚至有人在私自开采的消息就算传出去,估摸着也不会有圣旨从京城发来要砍谁的脑袋。
都敢圈矿了,要说心里没点想法,三岁小娃都不信。
既如此,一群生不起风浪的难民罢了,知道又如何,传出去又如何?谁也不清楚铁矿开采到何种地步了,更不知遂云镇有多少百姓,又有多少私兵,和兵器……
他们就是一群蚂蚁,瞧着成群结队,实际根本不会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没人会在乎一群蝼蚁。
万千想法压在心底,面对闺女时,赵老汉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愁绪,干脆起身抱着她就往自家所在的窝走去:“爹抱你回去。”
“回去眯觉哇。”赵小宝晃荡着小脚,因不用踩湿哒哒的泥泞地面而雀跃,小姑娘都爱惜鞋子,“哥哥们都睡了,只叫小五他们值守,回头再让他们去驴车里休息。”
赵大山兄弟仨,还有赵全赵大牛他们都算是队伍里的顶梁柱,值夜这样的事儿很少轮到他们。一路危机四伏,得让他们保留体力时刻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像是推板车背篓挑担这样的体力活也多是由石二郎、周老汉这等有把子力气,但没胆气的汉子包揽。
眼下也是如此,连赵三旺抱着萝卜兄弟过来后,都满足地躺在了吕秀红提前帮着在自家窝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给他铺的窝里,怀里抱着小萝卜,睡得直打鼾。
有窝的都歇着了,没歇着的都是王氏她们这些个尚有体力的妇人,和赵小五二癞等被委以重任值守的半大孩子,他们路上也能在装柴的板车里眯觉。
或躺着大睡特睡,或坐着搓着手烤火,这就显得站在原地无处可去的一老一小极其惹眼了。
婆子已经醒了过来,陈平安缩在她的旁边,俩人不远不近站着。在大队伍忽视他们存在的衬托下,显得这对“婆孙”尚算亲近,但在父女俩的对比下,又是那么疏远。
“那边有热水,板车里有碗,自个拿就是。”怀里的闺女蹬了蹬腿,赵老汉依着把她放下了地。
赵小宝看了眼一老一小,先前她给二人各递了个窝头,陈平安怯生生接了,还对她说了谢谢。婆子瞅了她几眼后,也接了,但盯着她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赵小宝不乐意再往前凑,她其实很乐意带陈平安去拿碗舀热水喝,只是他不愿意跟自己走,宁愿缩在婆子身后。
那她也要去给娘回话烧火了。
小宝姑也是有性子的!
“我,我不想喝热水,我想找爹。”看着她蹦蹦跳跳离去,赵平安终于鼓足勇气面向高高壮壮的老汉,虽然他说他们有过一面之缘,但他已经不记得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他的善意,至少在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后,难得有一个人,还是同乡人,能让他不那么害怕,不用躲藏起来,“老爷爷,你能,你能帮我找找我爹吗?”
他实在太想爹了,太想太想了,尽管心里害怕,也鼓足了勇气开口。
他们有这么多人,这些叔叔们还有刀,他们好生威武厉害,连表兄都害怕他们,比衙门里当差的衙役还叫人不敢轻视。
以他短暂的、接触过的所谓厉害人物里,这群爷爷和叔叔给了他极大的希望,他们还是同乡人。
话本里,茶馆里常提的,他乡遇故知……
“你和他说了什么?”赵老汉没回答,反倒看向了一旁没做声的婆子。
他的目光丝毫不冷冽,态度更是寻常,但那望过来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心眼诡计,直叫人无所遁形。婆子身躯一抖,不敢和他对视,外强中干想嚎,但声儿小得没啥气势:“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抓我们婆孙二人干什么,你也要抓我们去挖矿吗?我不会去的,竹儿也不去……”
“先收收你的神通。”赵老汉不吃她这套,也不想辨她十句话里有几句是真的,更不想陪她装疯卖傻,“我不是大夫,治不了你的病。他是你的孙子竹儿,还是别人的儿子陈平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我都是难民,说穿了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你也莫要朝我使心眼子,我不傻,甚至比你还要聪明点,晓得铁矿是个啥玩意儿,被抓去的人是个什么下场,找不找得到,救不救得了……”
婆子被戳穿了心思,抬起脸顶着两行泪望着他,无声又恳求。她什么话都不说了,却又什么都说了。
赵老汉也明白了,他的猜测没有一点错。可又能如何呢?如今世道,一人求活尚且艰难,更别说拖着一大家子,拖着两个村,几百个人……
就算只有他一人,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同乡,一个并不相识的陌生人堵上自己的性命。只能说他这横插一脚的行为,让她凭生了许多空想。
“我与这个小娃本也不相识,和他爹更没有交情,我们不会在遂云镇停留,等大家伙休息好恢复了体力就要继续启程了。”他说,“你若无处可去,我们可捎带你一程,等到了凉峻府再分开。没有干粮衣物也不打紧,跟着吃一口喝一口,挤着睡一睡,大家伙都不会有意见,都是可怜人,能搭把手的小事,我们不会拒绝。”
“但多的,就没有了。”
雪越下越大,冷得人直打哆嗦,穿得再厚实都控制不住牙齿打颤。
“平安,你跟着我们吧。”对这个失了双亲的可怜孩子,赵老汉到底还是心有怜悯,亲娘被山匪虏了去,亲爹也被抓走挖矿,难说后果,但后果又显而易见。
“孩子,活着吧,甭管多难,都活着长大,不要辜负你爹娘的一番慈爱之心。”
他想,无论是被虏走的妇人,还是被抓走的男子,都是打心底里希望儿子能在这个艰难的世道活下来,活着,平平安安长大。
平安,这是他们对儿子此生唯一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