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村里人离开后,林子里陷入短暂沉默。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想办法换些口粮,不说多少吧,十天半月的总得有。只要进了山,就算厚雪积膝,总归一路刨树根都能活下来,只要挨到燕临府,离开春就不远了。

边关缺人,他们这么些壮劳力,又没带病祸,种一亩地收一亩粮缴一亩粮税,当官的只要给他们分配住的地方,发粮种,给地种,无论日子多难,总也能活下来了

也是全靠着这点对日后安定日子的幻想,支撑着他们走过一日又一日。

他们甚至都不敢去想另一种可能,假如燕临府无条件接纳难民的消息是假的,那时,已经山穷水尽的他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们怀揣着无尽的惶恐和不确定走到今日,在口粮告罄的当下,都想着豁出命去拼这最后一程了……在这档口,这个村的村长却说如果他们想活着,就得熬过春天雪化,只有跟着商队才能安全走过山脉,走到燕临府。

一群糟老头子突然就有些茫然无助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大根……”

遇事不决找大根,赵山坳颤巍巍伸手拽住赵老汉,似乎是想在他身上汲取一两分坚持下去的力量,满脸期待:“你说你家有门亲戚在燕临府是真的假的啊?这门亲戚咱村的人认识不?咋在恁远的地儿,都没听你说过啊。”

这一路,大根让他们咋走他们就咋走,让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没问过对不对,往下走能不能活。就算要去人人畏惧的边关,村里汉子都没想过大根会把他们带坑里,会被抓去战场打仗。

明明边关那么吓人,可他们就是相信大根,大根说去燕临府能活,他们就铆足了劲儿蒙头往那个看起来像条死路的道猛冲。

真挺累了,身体疲乏,心头也倦得慌。

这种感觉就像,他们这会儿被关在了通向生的门外,这片一望无尽的山脉就是那道阻拦他们的门,他们已经饿得没有一丝力气再坚持着爬起来,爬起来跨过这道门,走向另一种生活。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股力量注入他们干涸的身体。

赵老汉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渴切的面容,正经算起来,去年一整年他们村都不平静,先是地动,后又是流民,再就是征兵,接着干旱,然后就是望不到头的逃荒……

他们家因着有小宝,有闺女给的底气在,一家老小都累得像条老黄牛,疲得不成。而村里这些没有丝毫退路的乡亲们,只是揣着一股盲目信任他赵大根的心坚持到今日,真的实属不易了。

没掉过队,没拖过后腿,即便有些小摩擦,都是人性使然。位置调换,他们处于村里人的角度,未必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或许,是应该再多一分信任吧?

对上老婆子看过来的目光,见她点头,赵老汉不由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一双蒲扇大的手摁在赵山坳肩上,面露几分追忆之色,低缓道:“你们可还记得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的王金鱼?”

赵山坳一愣:“秀霞的那个娘家侄孙?”

他记得当初那小子突然冒出来,不久后又突然从村里消失了,老赵家对外的说法是给娘家侄孙找到了去处,是过好日子去了。村里人私下还嘀咕大根两口子定是把那孩子带去县里买给了牙行,他们家人口多,王金鱼那么大个孩子,这多出来的一张嘴谁养活得起?

毕竟只是娘家侄孙,王氏自个都有五个孙子,咋可能稀罕别人的孩子。

赵山坳也见过那孩子,长得挺白净的,是那种一看就和乡下孩子不一样的斯文,他当时还想要真是被卖去牙行,运气好被大户人家买了,回头被安排去给少爷当小厮书童也是条出路。有些人穿上长衫都不像读书人,好比他家的孙子,还有赵小五兄弟几个,他们就是想当书童,少爷都嫌你粗鄙呢。

眼下大根提起那孩子,难不成那门亲戚是王金鱼?

他当初没被卖去牙行,而是卖边关来啦?

卖这么远啊……

“这,这,大根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那么对人家孩子,你现在还想去投奔他,这能成么!”赵山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全是谴责,不带这么做人的!

“我咋他了?你想啥了你!”赵老汉和他对拍大腿,“总之就是,那小子其实不是秀霞的娘家侄孙,他是谁我现下也不好和你们说,你们只需要知道,只要我们走到燕临府,运气好能碰到那小子,往大了不敢吹,让王金鱼给咱走个后门,安排个去处那是肯定能成的。”

“哎哟,大根,王金鱼有这么大本事呢??”周婆子熟悉的嗓门响起,“当初我就看那小娃子有出息,咱就没见过长得那么俊的小子,那斯文劲儿我只在读书人身上见过!”

“你还见过读书人呢?”吴婆子和她一向不对付,闻言只想翻白眼,“在村里那会儿你不是看他跟着小五他们满村跑,嫌他们撵你家鸡了,还拿笤帚追着他们四处骂么!隔日鸡不下蛋,还跑到山脚下指着大根他们的院门说是几个小子闹得你家鸡生病了,要他们赔你鸡蛋么?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刚睡醒恢复了体力,自觉已经能战斗的周婆子跳起来就要和她干仗:“你个死嘴胡咧咧啥呢?我啥时候骂过小五他们!没看我家春芽春苗和小宝关系多好,咱老周家和老赵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咋攀咬我都改变不了这层关系!”

“可要点脸吧你!”吴婆子白眼快翻上天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村里就她家和老赵家关系闹得最僵,两家小子更是针尖对麦芒,这会儿到她嘴里倒成第一亲近了。

没吃饭,但想吐。

赵小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逃难的日子枯燥啊,就指望周阿奶和周三头婆孙二人闹乐子了。

真别说,在村里她可讨厌偏心眼的周阿奶了,离了老家,这一路听她咋咋呼呼闹腾,如今一听她那标志性的嗓门都不觉得烦了。

连春芽都对她阿奶的偏心眼释怀了,缺粮少衣的年生没被家人卖去为奴为婢,她已经十分心满意足。

“山坳不是还给那小子塞过半捧野果子?呵呵,我瞧他酸得小脸皱成一团,想来对你印象深刻。那孩子秉性纯良,是个念旧情的,要是瞧见你们,他心里没准多开心呢。”

瑾瑜在村里的那段时日,要说生活得多富足,那肯定没有。但他相信,在和家里小子们漫山遍野疯跑的时光里,被村里娃子吆喝着爬树下河的经历中,面对村里这一张张对他表露过善意和好奇的脸,能叫他在那段失去至亲的悲伤日子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回忆。

多的他不敢想,也不会去想,但真有那一日,他相信瑾瑜是愿意给他们安置一个落脚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