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山中雪夜,万籁俱寂,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十分突兀。

堂屋里,正打瞌睡的婆子身形晃了一下,迷瞪着双眼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屋门,听见里面一声声喊叫,伴着身躯击打床板的响动,面上闪过一丝麻木。

阵仗一声大过一声,夹着淫|声浪调,估算着往日的时辰,还有好一番折腾。

又是两道叩门声,这次更清晰了,还带着询问:“屋里有人吗?”

“半夜敲门还望莫怪,我是山里的老猎户,家中孙女突感恶疾,灌了两副汤药不见好转,眼看着快不成了,只能下山去寻大夫。”那道沧桑的声音透过门缝连带着寒风一起卷了进来,焦急中带着一丝央求,“外头风雪实在是太大了,连火把都点不成,赶不了路,我们祖孙三人没寻到山洞遮身,还望主人家发个善心,容我们落脚一晚。”

说罢,又是几声急促的叩门,足见心焦。

婆子贴着门缝往外看了两眼,她一到天黑就摸瞎,瞅不太清楚外头的情况。被虏来山中近一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敲门声,平日里那人进出都会用一根粗壮的木头别住门防止她们逃跑,他从不会敲门,也没有留给她们开门的机会。

手脚都是被捆住的。

确定没听错,今晚的确有人来访。她内心涌起片刻激动,可在听见屋内动静时又坠坠地沉了下去,身躯微微发抖。

外头还在敲,她咬咬牙走到侧屋门外,小心翼翼抬起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外,外头有人敲门,说是借借宿的,要,要开吗?”

“砰——”

一声脆响,屋门被砸得一震,茶碗四分五裂,碎片渣滓溅落一地。

婆子闭了闭眼,后缩的脖子僵硬梗着,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

“往常打猎没往这个方向来,不知这里还住得有户人家。”外头那人似乎想套近乎,干巴巴说着,“居山不易,尤其是咱这些没有户籍的猎户,轻易不敢下山,只能躲在山里讨口生活,常年和野兽为伴,不定啥时候就成了那嘴下亡魂。我识得几户人家,平日里彼此互相帮衬,你家有个困难,我家出个意外,都是没二话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毕竟儿子大了要娶媳妇,闺女到年纪要嫁人,咱又不能往外头找,都是你家嫁我家,我家娶你家……”

屋内始终没有反应,显得他的话语格外空旷。

见打感情牌没用,外头顿了顿,开始讲利益。

“感念先辈留下的关系,我认识一个进山收皮毛药材的贩子,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粮盐酒布,为人十分仗义可靠。如若有需,老汉愿意从中牵线搭桥,有个安全可靠的买卖来源,就不用再下山置办日常所需,也没了被盘查户籍的危险。我定是不藏私的,只求开门容我们爷孙仨躲一遭风雪……”

周遭一静。

一个面目粗犷,眉藏狠意,目露凶光的魁梧男子一双大手死死捂着身下女子的口鼻,他伸手把窗开了条缝,眯着眼看向院外站着的人。

虎口被狠狠咬了一嘴,他面色一变,手一抬刚要抽,外头的老头又说话了,他没听,惩罚似的狠狠使了几下劲儿,随即一把撒开手,扯了个东西塞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子嘴里,再拽过麻绳捆住手脚。

套上裤子,他伸手打开屋门,阴沉沉扫了眼婆子,低声警告道:“你知道我的手段,不想受罪就老实点。”

婆子耸着脖子不敢吭声,在他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点了下头。

堂屋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可见来人身量壮实,气息厚重。

屋内的烛火熄了,光源移到堂屋,透过厚重的院墙,赵老汉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端着油灯的老妇人。对上他的目光,她先是一躲,随即又强自镇定移了回来,扯动嘴角牵强一笑。

这一笑,尽管院门未开,他心中已有七八分肯定此行不会走空了。

这一路经历的人间百态,让他能很轻易从一张脸上分辨出真实的心绪。

一老一少用眼神无声交流,听着里头拨动门栓的动静,俩人收敛目光,锋芒暗藏。

沉重的院门被推开,男子一双厉眼倏地投射过来。

他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前身量高壮的老汉,眼中带着几分警惕,随后目光落向他怀里的女童,不待细看,又被攥着他衣角缩在一旁怯弱的男娃吸引了去。与此同时,余光不着痕迹扫过四周,在看见地上一深一浅两个脚印后,紧绷的心弦霎时一松。

赵老汉的脊背也不似往常那般直挺,他此刻佝着背,满面风霜,整个人沧桑又埋汰,俨然一副在风雪里跋涉许久的模样。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针脚缝补敷衍,好似节省针线般应付了当。

无论是结实的身板,还是节俭的生活习惯,都和山中猎户一一对得上。

老汉身旁的孩子怯生生不敢看人,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只晓得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裳,那副没见识害怕生人的模样和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是如出一辙。

至于那个生病的孩子……

赵小宝拿出了哄骗爹娘的装睡本领,学着路上见过的难民的生病状态,此刻面色憔悴,双目紧闭,完全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一老俩小,浑身上下只背着一个背篓,装的东西也是一目了然,一头鹿,半袋粮,还有一个用碎布裹着的长条东西。

许是还有别的,他没再仔细看,心头暗自思忖。

猎户出山一趟不容易,往往都会带些山货下山售卖,赚取的银钱和购买物资两两相抵,日子囫囵着又能过许久。这些都是他在山里几年过出来的经验,眼前这老头明显把他当成了猎户。

这不稀奇,毕竟山脉无尽,每一座高山相隔甚远,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居所深山,更不知相邻是否有人。

但他清楚,那些世代生活在山里的土著平日里多有往来,他们会结亲走友,传递消息,两相互助。

虽不悦被外人发现自己住处,这让他感到不安,但这老汉有句话说到他心坎里了,儿子长大是要娶媳妇的,他费劲儿巴拉抓了个婆娘进山就是为了生儿子,日日这么造,没准眼下肚皮里已经揣上了。

山下那群村民不是那么好招惹的,他们平日里把姑娘看得紧,他能抓到一个还能生的年轻姑娘运气占了极大一部分。等儿子长大,他就老了,不一定还有那个本事再给他抓个婆娘进山。

若是和山里的猎户搭上关系,他就再不用发愁儿子娶不到媳妇,更不用再提心吊胆下山买那粮和酒。

想到这儿,壮汉把院门往旁边又推了稍许,视线落在老汉怀里的女童身上,仍没放下戒心,似笑非笑道:“我这地儿偏得很,你们爷孙咋走到这个方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