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第2/2页)
但她很想帮助恩人,只能绞尽脑汁回想。
“那些商队押运的货物一车接着一车,一眼望不到头,马骡能走的路,人更能走,还更好走,起码不狭窄。”她扭头张望四周,辨认了方向,然后指着一处被厚雪遮掩看不清路况的山道,“就是那条路,往年年节上下热闹得很,商队就是从那个方向来,从这个方向走。”
说着,她又指了指更远的地方:“我们村就在那边儿,上山砍柴站在高处能瞧见缓缓前行的商队,真真是如蚂蚁仔般大小,驮货载人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间,直到翻过山头,被密林遮蔽。”
他们村能及时拎着土货赶来售卖也是这个缘故,村里人甚至会安排孩子去山上望风,只要看见商队就回村通知,他们会立马挑着货物赶来塘口村。
桂香爹寡言,婆娘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偶尔补充两句。
譬如确实有几段路不好走,他爹年轻时想跟着商队出门闯荡,结果走了没几日又背着包袱回来了,说是外头危险,不想出去了。
细问才知道,他爹在路上听同行的人大聊生意经,今日亏了多少,明日又亏了多少,路过哪个地方又被盘剥了多少油水,途径某处陌生地界又被山匪如何抢劫,家底都要空了,累死累活还险些丧命,奔波忙活一年银子其实是给外人赚的。再就是路途遥远,环境危险不说,脚下的路还难走,一想到出门闯荡比在家更受罪,在家只需要守着商队经过,而出门闯荡朝不保夕,想想还是算了,不如回家继续种田。
所以提起燕临府,夫妻俩是有些畏惧的,甚至劝道:“都说燕临府那边不安生,隔三差五就打仗,还有长毛绿眼的异族人,他们会抓姑娘生娃,生下的孩子长得人不人鬼不鬼,面容可怕得很。”
桂香娘紧紧攥着闺女的手,实在不忍他们一家子好人冒险:“恩人一定要去燕临府吗?不如就留在这里,留在凉峻府,咱们这儿安全着呢,比山那面的日子要好过不少。”
“你们要是担心没有屋瓦遮身,回头我让我家这口子去和塘口村的人商量,再不济去我们双杏村,我家出面帮你们担保,到时让村里在附近划一片地儿给你们,让他们父子俩帮着一起建房子,我家还有些木料瓦片,娘家兄弟是石匠也能帮上忙,多好的房子不敢说,一两间遮挡风雪却是不难。”
说着,她有些为难地看向围坐在四周的人,犹豫着道:“……建大些,且先挤挤。”
“对对,先挤挤,等开春了再想办法。”桂香爹忙不迭点头。
夫妻俩是真心实意为他们一家着想,赵老汉领情,但还是道:“我们是投亲去的,在山那面也不算无亲无故。何况我们人多,划地不是小事,你们眼下也是自家灶台几头热,实在不该多添麻烦。”
而且经过柳河村一遭,他是说啥都不愿意再中途停下了,就怕再生事端。
劝说无果,桂香爹娘动了动嘴皮子,到底是没再开口。
赵老汉想了想,反倒多嘴提点了两句:“凉峻府目前瞧着是安生,不过我们一路逃难过来也听了不少小道消息,说是靠近州府的一个什么镇正在四处抓壮丁挖矿,传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要是没啥大事,你们就尽量别出山,外头如今乱的很,远不如山里安全。”
夫妻俩心口一紧,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赵老汉挺欣赏这家人,不免就多说了些,如今世道就该龟缩着活,冒头的人要么就是亮出脖子给人砍,要么就是自身有本事,冲着砍别人脑袋去的。
这些远山脚下的村民,若是老老实实躲在山里,日子可能贫苦,但至少没有危险。要是贸然出山,谁都不清楚在他们踏出山门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没准会被抢劫抛尸,或是被抓去当壮丁挖矿,也可能被拖去战场上杀敌,甚至成了那大户人家的隐户,一辈子困在一方土地,替别人挥洒血汗开垦种地,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乱世之中,命如草芥,有时一个转身便是一生。
这一夜,火光久久不灭,人影摇曳未歇。
始于报恩的相识,却在相处间彼此都倾注了几分真心。
天微亮时,一家四口担起装着腊肉和冬衣的箩筐,在万分感激与不舍中和众人告别离去。
所有的祝福都在昨夜道尽,所有的叮嘱也在彼时言明。
休息了两日,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整装待发,再次启程。
仍是漫雪天,吃饱喝足的老老少少腰间绑着麻绳和树皮编织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脚印一深一浅,相携着朝未知的山路走去。
寂静的林子,一排排无人清扫积雪的窝棚,终是在不堪重负里接连坍塌。
厚雪掩埋了火堆,抹去了这行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