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等赵老汉他们拎着三颗脑袋回来,所有还没落气的人都被赵小宝偷偷喂了桃子。
还未成熟的青桃,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儿,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更浓烈。
所有沉寂在悲伤和疼痛里的汉子,无一人察觉异常。
小宝姑辈分大,她从前就喜欢背着小手关怀比她年长的后辈,见大家伙受伤,她挨个检查身体好似也在情理之中。
一圈走下来,赵小宝情绪也有些低落。
朱来财和大嫂的娘家认了干亲,他也算是她的半个兄长,桃子能救重伤的人,却救不回来已经落了气的。她救不了大壮哥,大娘阿姊没了丈夫,二花她们没了爹,瘫痪的朱阿婶更是没了儿子。
想到还在篝火那头等着大壮哥回去的一家老小,她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当初杜鹃她爹去世也是这般,往前逃命的母女,如何能预料到垫后的家中顶梁柱就这么在一夕之间倒塌了?
厄运总是悄然降临,让人防不胜防,难以接受。
“小姑,我爹会没事的,对吧?”赵登双眼通红,他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往刀刃上抹毒的自信飞扬,脸上全是对亲爹的担忧。
“二哥会没事的!”赵小宝斩钉截铁回答,“青玄哥哥说坏人技术不到家,把箭射偏了,二哥身体强健,又吃了嗯嗯,二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拍着阿登的肩膀,小小的娃儿自个都满心难过,却还要安慰侄儿。
赵登一听嗯嗯,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一点。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爹粗糙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上头的老茧,不知不觉又哭了出来。
青玄倚坐在一旁,听着赵小宝笨拙的安慰,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是谁之前看见二哥出气比进气多吓得直掉眼泪,探了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只能安慰坏人学艺不精,箭尖偏离了几寸,万幸没有射中心脏。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其他人,周守田运气则要差些,他身体素质没赵二田强健,几乎是瞬间就断了气。
赵老汉把手中的脑袋随意丢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的沉默。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弯腰挨个探了探朱来财,周守田,吴大柱,和另外几个躺着一动不动的汉子的鼻息。
探完,又摸了摸脖子处的大动脉。
八个人,只有吴大柱的脉搏是跳着的,余下的一片死寂。
他单膝跪在地上怔了许久。
离得近,他闻到了熟悉的清香,外人以为是林子里什么植物或果实散发出的香气,他心里却再明白不过,小宝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桃子。
断了气的也喂了。
只是没起任何作用。
赵大山把大柱的衣裳掀开看了眼伤口,那是一道很深的剑伤,血呼拉达的口子上洒满了止血药粉。显然在他们之前,赵小五他们就已经挨个检查过,并及时止了血。
“照顾好大柱。”他叮嘱道。
赵大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老汉撑着膝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胸前插着箭的赵二田身边,看着老二苍白的脸色,他老眼瞬间泛红。
低头在脏兮兮的袖子上抹了抹眼睛,他蹲下身,探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阿爷,二叔还活着,你别担心。”赵小五见此连忙说。
赵老汉摇了摇头,他先是伸手探了鼻息,又摸了脖子,最后甚至还抓起手腕试了试脉搏。指腹下的跳动虽微弱,却是真真实实有反应,他不由大松一口气。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有救。
赵登在一旁哭得鼻子都红了,恶狠狠说:“阿爷,我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和手脚!他们居然伤了我爹,我要他们做鬼都不得安宁!”
赵老汉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珠,没说行还是不行。
“爹,这箭怎么办?”赵三地看着二哥胸膛上那支箭,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插着不是个事儿,可贸然去拔又担心出意外。
“那人说离山下就两日脚程,要不咱抓紧赶路去城里找个大夫,这样稳妥些。”
他们废了老大劲儿才撬开那几人的嘴,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此地离山下村子不过两日脚程。受不住赵三地的折磨,落在他手头的那人还承认就是冲着那头虎去的,说死掉的老虎也能威慑熊和狼等大型野兽,身上披着虎皮行走在森林里,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但野兽害怕,人也会怕。
在他断断续续的吐露中,他隐约知晓,这行人似乎不是进山巡逻的士兵,更不是去抓躲在山中的逃兵和流匪,他们似乎要在山里待上许久,要走很远的路,就像他们从凉峻府一路走到燕临府一样。
他们需要足够保暖的衣裳和粮食肉类来支撑他们长时间的艰辛跋涉。
这头老虎满足了他们的所有需求。
更妙的是,甚至不需要他们冒着风险亲自狩猎,只需要静静蹲守在一旁,在最后关头射出一箭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们早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看出他们就是一群流民,他们脸上没有匪气,浑身上下只有风霜疲惫。
只是,万事总有意外,他们以为的软柿子,最终变成了砍向他们脖子的屠刀。
他们对赵老汉一行人来说是始料未及的意外。
赵老汉一行人于他们而言更是从未设想过的变故。
他们对木牌倒是并不十分看重,反倒在问他们的姓名和户籍所在地时反应颇为强烈,宁愿死也不透露半分。
无法再从对方嘴里抠出只言片语,他们最终拎着几颗脑袋,三件玄甲,几两碎银,几块木牌,还有几把锋利无比的武器离开了那片处处都是打斗痕迹的林子。
就算回头有人发现这几具尸体,在没有脑袋和物证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去燕临府,也不用担心会露出把柄。
“老二这个样子哪里能撑到下山进城寻大夫。”赵老汉摇了摇头,何况将死之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们说两日就真是两日不成?他信不过,何况来财和守田他们的尸体也不能就这么丢下,肯定是要烧了带走的。
两日时间太赶了,不如搏一把。
“小五,你和谷子回去把大家伙叫来。”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赵小五看了眼横七竖八躺着的叔伯们,受伤的确实不方便挪动,犹豫了下,问道:“这里的情况也如实说吗?”
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活不过来了,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
“嗯。”赵老汉点头,“如实说吧。”
赵小五和赵谷离开了。
赵老汉亲手给老二拔了箭,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一次染红了胸膛,赵小宝和赵登吓得直哭,赵大山和赵三地一人抱着一个,偏过头时也忍不住流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