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就医:无灾无难到公卿。(第9/12页)
“只要你们跟着主家一天,主家就有你们的一口饭吃,肯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谢父闻言,只连连赔笑,压低了声音,又是作揖行礼,又是往这位管家的袖子里塞了厚厚的一包银子,这才终于从这条肥硕的主家走狗的脸上,得了个好脸色出来:
“行吧,既然你都求我求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在外面等等也没什么。”
此话一出,谢父谢母齐齐在心底松了口气,遥遥看向小院里书房方向,那盏一直都没有熄灭的灯,只觉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我们的女儿……是被我们的身份拖累了的女儿。
如果说谢爱莲的父亲,只是从别人的转述中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番奇遇,因此对谢爱莲眼下正在挑灯夜战的看法,以担忧为主;那么谢爱莲的母亲对她眼下的努力和用功,就更看在眼里念在心头了:
因为在北魏,这样的一个传统大家族中,负责主持中馈的多半是当家主母。
也正因如此,谢爱莲的母亲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女儿在算术这件事上究竟有着怎样的天赋。
哪怕时隔多年,谢爱莲已经从梳着双丫髻的小学童,长成了一位已经嫁人生子、梳起了妇人发髻的成年女性,甚至就连她的女儿都要比谢父这个当外祖父的人要高了,在谢母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沉默不语地伏在自己膝盖上的小女孩。
——那是谢爱莲终于能够上学的第一日。
为了期盼已久的这一天的到来,谢爱莲明明已经和父母分房睡了,当晚却还是兴奋得让谢母不得不把丈夫一个人扔在正房,过来和谢爱莲一同安置,好让这个活跃过度的小丫头不至于真的一晚上不睡,就这样活蹦乱跳地熬到第二天白天直接去上课。
可谢母都把谢爱莲给强行按在床上让她睡觉了,谢爱莲也挣扎着叫来了侍女,认认真真道:
“把我的书包和笔墨纸砚都放在外间桌上罢,这样我哪怕在床里也能看见,就会安心些。”
谢母闻言,只觉十分哭笑不得,却还是对同样在憋笑的侍女们招了招手,让她们这样做了,随即才对谢爱莲笑道:
“好了好了,可算是了了你的一桩心事,这下你可以睡了吧?快些闭眼,要是熬得再晚些,你看看你明日眼下里会不会有两团大青黑。”
就这样好说歹说一通劝,谢母才终于把“终于能上学去了”,因此兴奋过度的小女儿安抚睡下,可即便如此,在陷入梦乡之前,谢爱莲也努力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来,抓住了母亲的衣角,梦呓般喃喃道:
“……阿母,我好高兴啊,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谢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感觉到一股入骨的悲凉与痛苦,就像是数九寒天里挨了一桶从顶梁骨上倾倒下来的冰雪水似的,将她周身和心底的那点温柔的情绪,全都冲刷得什么都不剩了:
她也是从豪门世家里走出来的旁支女,自然知道自己的女儿活得有多艰难。
主家的姐姐来了,谢爱莲就必须赔笑待客,半点也不能疏忽,否则立刻就会有不好的名声传出去;主家的妹妹来了,不管看上谢爱莲的什么东西,哪怕是谢爱莲刚刚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月钱,才弄到手的一支最朴素的簪子,谢爱莲也必须拱手相让,还要十分大方地说,“妹妹喜欢就拿去,这东西能入了妹妹的眼,是它的福气”。
连和姐妹相处的时候,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可想而知在面对主家的那一堆本来就看不起这种旁支女的“兄弟”的时候,谢爱莲这个小孩子有多难熬了:
男孩子们不带她玩,那是因为她性格胆小,做不成大事,不如男孩;男孩子们欺负她,那是因为小男孩浮躁调皮不懂事,“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这可是抬举”。
男孩子们读书比她强,那是因为谢爱莲年纪不够,而且不聪明,将来就算能去读书,也肯定比不过主家的男孩儿;男孩子们哪怕读书读得不好,谢爱莲也不能露出半点不好的神色来,甚至还要昧着良心,说些“男孩就是开窍晚,等以后长大了就好了”的言语,捧着他们供着他们,生怕这帮小鸡仔儿们一个自尊受挫,就要把所有的锅都甩到谢爱莲这种旁支女的头上,说“她今天进门的时候是右脚先进的门让我不开心了,这才念书没念好”。
在这样的情形下,谢爱莲会生出一种“我要好好读书,证明自己其实并不比主家的那帮废物差”的念头,也太正常了,所以她才会对明日的开学如此期盼,因为如果真能读书读出个什么成绩来,以后就再也不用这么憋屈地活着了!
也果然如谢爱莲所期望的那样,第一日上学结束后,她背着崭新的书包,带着满脑子新学到的东西,在侍女们一迭声的“女郎,慢些,可千万别摔着了”的惊呼声中,横冲直撞一溜烟地就窜进了谢母的屋子,匆匆行了个礼后,就试图爬到椅子上去,给谢母展示一下自己今天刚刚学到的好东西:
“阿母,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谢母当时正好在算账呢,闻言便露出了宠溺的微笑,把手中的笔墨递给了她,又叫一旁伺候的侍女送来了一沓雪白的宣纸,笑道:
“阿莲可真厉害,那写给阿母看看好不好?”
谢爱莲本来就是为了向母亲炫耀自己今天新学到了什么东西而来的,乍闻此言,哪有不应之理?
于是她努力摆动着两条小短腿,爬到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之后,气沉丹田,提笔悬腕,架势摆得那叫一个十乘十地足,随后在纸上留下了这位小女郎的珍贵的墨宝——
三个歪歪扭扭的,狗爬也似的大字。
这三个大字一出,甚至都不用旁边的侍女们违心说些夸赞的话语,谢爱莲也知道自己写的这字不怎么样。
于是她当场就红了眼眶,瘪着嘴委屈道:“……怎么会这个样子?之前在学堂里,西席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临帖的时候,我写出来的可绝对不是这么差劲的东西……”
谢母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块柔软的手帕来,为泫然欲泣的小女儿按了按眼角,温声道:“阿莲莫要沮丧,你今日只不过第一天进学,之前甚至都没有拿过笔,能够写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啦。”
然而孩子越聪明就越不好哄,证据就是谢爱莲听完这番话后,目光在桌上一转,立刻就锁定了摆在母亲面前的账本,那上面还留着谢母亲手所写、墨痕未干的批注:
这一手字虽然不能说像书法名家卫夫人、王羲之那样游云惊龙,劲骨丰肌,但也是横平竖直的一手正楷;把这么一手字和谢爱莲刚刚花了吃奶的力气才写出来的三个狗爬大字放在一块对比,可真是让谢母“已经很不错了”的那番话,格外没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