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殿试:圣明巾帼品文章。(第2/14页)

然后,她再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就变了。

如果说,之前一直表现得轻轻松松的秦慕玉,给人半点威胁感都没有,那么在她这次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回到擂台边上,将那柄她带入场中的、几十斤的精钢长枪再度背负起来的时候,那种锋锐的、几乎要将人的咽喉给当中划开的感觉,便从她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了。

恰此时,从不远处的窗边,传来一道冰凌掉落的清脆声响。②

眼下已是冬末春初,天气转暖,这漫长的冬日留下来的痕迹,眼见着就要在春日渐渐温暖起来的暖阳里,消弭至无形了,就连在屋檐下凝聚了一整个冬天的、尖锐而晶莹剔透的冰凌,也变得不如往日坚固,时不时就抽冷子掉下来一块,搞得宫人们近些日子来都不爱靠着墙根走,生怕被掉下来的冰块给砸到。

可就在这一道轻微的、冰块从根部裂开的响声过后,秦慕玉也突然动了!

谁也没看清楚她的动作,哪怕是身手再好的武将、曾驰骋于草原百发百中无虚弦的勇士,也只能依稀看到一抹玄衣从他们的眼前掠过,那一点银辉从她手中发出的时候,只让人感觉寒芒涌动,生寒入骨;可在看不清她的具体动作的人眼中,这一枪,便有着梨花初绽般的春日之美。

也正是这一枪过后,窗棂被击开的声音、窗外的第二道冰凌落下的声音、兵刃与寒冰撞击的声音齐齐响起,秦慕玉再带着满身的寒意折返回述律平面前的时候,高高举起手中长枪,众人才能看清,她的枪尖,挑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寒冰,显然是刚刚从窗边取来的。

更巧的是,这片寒冰上,不知是刚刚的撞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上面生有细细密密的纹路,恰如满树梨花,在这时节尚未到的室内,冰冷地、缓慢地绽放开来了。

也直到此时,一直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看她的人们,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身量和气场,也看清了她看似清瘦的身形下潜藏着何等的力量:

和那些以瘦为美、推崇弱柳扶风、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仕女与名士截然不同,秦慕玉的这种清瘦,是实打实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中,再被衣服一掩盖,就会给人一种“看起来没那么结实”的错觉。就好像后世的花样滑冰和游泳的女性运动员一样,你可以说她们看起来瘦,但你绝对不能说她们没有力量。

更罔论细细看来,这一杆数十斤重的长枪,能够被她稳稳端在手心,举重若轻地挑起一片冰花,甚至还有余力脸不红气不喘手不抖地抬高长枪,将冰花送在摄政太后的面前赏玩,这一个动作下,显现出来的流畅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就足以说明这位女郎不光有货真价实的真功夫,而且真要认真起来的话,单挑在场的所有武将都不成问题!

正在述律平眼含笑意,欣慰地拈起这片寒冰的时候,窗外终于遥遥传来一道微弱的、遥远的潺潺水声。

述律平闻言,下意识便开口询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回答。

就好像正常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会下意识骂一声一样,大家骂的不是具体的人;而述律平的这个问题,归根到底,也只是“疑惑”罢了,并非真正想要问出个子丑寅卯来——更何况也问不出来呀?

眼下他们正处于重重深宫之中,别说是看到数丈、数里之外的东西了,在绿瓦红墙和花草树木的遮盖掩映下,能透过窗户看清隔壁的室内摆设,都算得上是好眼力。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秦慕玉还真的回答了她:

“禀告陛下,那是护城河春水化冻的声音。”

述律平惊讶地一挑眉,却并没有开口接话,因为如果真的是春水化冻这样的大事,钦天监定然会派人前来禀报的,因为这实在算是个不错的兆头,除去意味着冬去春来这一点之外,还意味着可以开始春耕了。

农乃天下之本,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负责观察水则的钦天监,又怎么会忽略呢?肯定第一时间就来禀告了。③

当即便有人藏在层层人墙后,对秦慕玉的回答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新科状元未免也太会说话了些,为了博取陛下欢心,连这种大话都敢说。”

“此处虽说离护城河不远,可少说也有半里之遥,难不成女郎的眼力有那么好,都能胜得过草原上的狡狐、苍空中的雄鹰么?”

当然,有人看秦慕玉不顺眼,也有人始终坚定贯彻“算了算了”的方针在拉架:

“算了算了,不过一个彩头而已,你真计较起来就没意思了啊。”

“这大好的日子,人家说句吉利话怎么了?搞得好像你溜须拍马的功夫比谁差似的。前几天还上了一通花团锦簇的请安折子,把陛下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实乃‘古往今来第一圣人’的人是谁,敢情不是你?”

正在文武百官自以为压低声音,在后面小声互相攻讦的时候,忽然听见述律平开口,平静道:

“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众爱卿却能为此争执成这个样子,可见还是有人对我心存怨恨,不愿见我治下出现吉兆哪。”

此言一出,当场所有人便噤若寒蝉,半点多余的动静也不敢出,生怕让这位陛下突然又来个“你们这么不支持我,果然还是思念先帝,要不继续送你们这第二批忠心臣子下去陪他”的奇思妙想来。

——当掌握实权的最高统治者开始拉偏架的时候,如果你不想死,那你最好保持安静。

不过这帮人保持了沉默,并不代表有人手头上的动作也一样沉默。

因为述律平摄政多年,在朝中握有实权,从文武百官对她的称呼是“陛下”而不是“娘娘”中就可见一斑,连带着本应负责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令史,都开始记录她的一举一动了。

起居令史见此情形,立刻展开手中绢帛,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初,上亲至,考众生。秦出,取牗外冰以献,上喜,欲擢魁。忽闻异响,再问,秦对曰,乃冰释雪消之兆。众竞喧哗,无复朝仪,上言,岂众卿怨望,觖见祯,方止。”

然而就在他的笔下一顿,心想要不要把秦慕玉的“对”,改成“谄”的时候,忽然从门外飞速奔来一位穿着青色道袍的女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述律平的面前,倒头便拜,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都藏着掩不住的笑:

“禀陛下,护城河化冻了,不日即可行春耕礼!”

这位钦天监的女官一来,刚刚还在小声争执“秦慕玉是真的看见护城河化冻了还是在谄媚逢迎”的文武百官,一直在咬笔头纠结“是说秦慕玉‘回答’还是说她‘谄媚’”的起居令史,甚至就连有心拉偏架的述律平本人,都被这番突发变故给惊到了,半晌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