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击掌:“百年内不起刀兵。”(第2/3页)

结果就是这么个狠人,在今晚竟然说出了“很难过”这样的话?是天要下红雨了,还是太阳要从东边出来了?!

还是说,千年后的世道,其实远不如她们想象的那样好?

秦姝见述律平神色郁郁,心知那一场幻梦的效用已经起到了,便不再多问,继而转向林妙玉,问道:

“陛下年少之时,曾受前朝官制所累,一身才华不得施展,被迫在杭州受困多年。现在陛下已登临绝顶,掌天下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心可还在么?”

林妙玉整肃衣冠,再揖到地,朗声道:

“不敢有一刻或忘。”

“秦君请看,茜香国科举制度,已迥异于历朝历代。除去按照传统遴选精通四书五经的学生外,多年来,我国增设武举、明算、医学、冶炼、织造等科,大力选拔新式人才,以人才立国。凡于国有益者,便是不识字无法参加科举,也可前来献策得利。”

说到这里,林妙玉似笑非笑乜了述律平一眼,方继续道:

“此外,介于茜香立国之时自梳女商颇多,且北魏摄政太后多年来始终低价倾销昂贵货物,试图扰乱我国经济人心,综上所述,我国数年前已废除‘重农抑商’政策,转而‘农商并举,农业优先,政策扶植’,同时开海禁,与外界贸易更丰产的粮食瓜果,间或以本国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换取大量金银。”

“其实秦君就算不来,我们也不会有事,因为归根到底,为北魏买单的不是我们,而是海外来客,我们甚至还能从中获益。仅去年一年,我国只田税、商业两大领域,便收得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北魏想腐化我们的人心,没准可以;但是想要掏空我们的家底,怕是还不太够格。”

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瞬,述律平的背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夜风一吹,当场就能凉到她心里去。

更要命的是,她看着林妙玉似笑非笑的面容,愣是没从中看出半点撒谎的影子来,也就是说,这个骇人的数字完全是真的。

这就很要命了,因为北魏这些年的税收真不怎么好看。哪怕在田丁之外,把车船、牲畜、强征商人的各项零零碎碎的税收全都加起来,这些年来,最高也只有九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接手一个已经成型的王朝的好处与坏处:

你接手的,是广大的领土、成型的体系、庄严的礼法与渴望和平的百姓,只要不苛政暴政,会安抚民心,你的统治便天然稳固;但坏处就是,如果你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隐藏在和平表象下的种种问题,只要你的王座一稳,涌动在暗处的污流与淤泥,就要无声无息漫上来,取代你座下的基石。

——田税为什么征不上来?

因为有等同于地方诸侯国的世家压着,瞒报人口,隐藏田地。按大魏律法,举人和免税,为了逃税漏税,一户举人名下能挂八百亩不交半个子儿的田。

——为什么没人指出这个现象?

因为官员队伍不清廉,人人都想中饱私囊,甚至不贪财的官员还会被同僚们暗中排挤,生怕清流会伤到自己;又因为没有相应法律保护“民告官”,百姓怕死,只能吃亏。

——为什么隔壁茜香就没有这个情况?

首先,人家就连权力金字塔上层都是当年从北魏逃过去的底层,自然更贴近群众,不至于太缺德;其次,茜香信仰的神灵决定了她们绝对干不出什么缺德事来,你在茜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丢了一百两金子都没人敢捡。

在想明白个中关节后,述律平冷汗涔涔地发现,六合灵妙真君此次下界,没有去她的大本营茜香,而是来了她所在的北魏的原因:

从明面上看,二者势均力敌;看百年之后,是北魏胜,这些都没错。

但如果现在就要打起来的话,人才更精更多,国库更丰厚,人人都信仰秦姝因此武德充沛恨不得冲上去一个打对面两个的茜香,必胜无疑!

——你跟我玩阴的,对不起,我不接招,我一力降十会现在就能把你给打趴在地上叫妈!

可她还是有最紧要的一个关键点没想明白。

述律平猛然抬头,定定看向秦姝,哑声开口道:

“既如此,秦君根本不必帮我。只要等上几年,茜香国攻过来之后,内政一团乱的北魏根本不是日新月异的茜香一合之敌。”

“不管谁掌权,只要得了整个中原,就都有利于天下;而且如果让茜香赢了,在她们的统治下,女人掌握权力后绝对可以过得更好,不至于出现千年后的那种困局……”

“可是,为什么秦君还要隐瞒身份,下界帮我呢?”

这次还没等秦姝回答,林妙玉便先一步笑道:

“我知道。”

她深深望向秦姝,深知仙凡有别,此次过后,怕是直到自己老死,都再也见不到她了,便恨不得把这一幕刻在眼底、画在心里,如此一来,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里,只要回想起这一晚,她与投契的旧友久别重逢,便又有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迎向未知的未来:

“因为秦君有圣贤气象。”

“同样是受苦受难,寻常人会想,我再也不要遭这种罪;好人会想,我要吸取经验教训,让我的亲友不必受苦;圣人会想,我受过这样的苦,便教它自我而绝,从此之后,要天下永不再有。

她凝视着秦姝沉静的神色,温和开口:

“我深知秦君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均是为天下,为苍生。若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秦君只管开口便是,切莫犹豫。”

秦姝颔首,向面前的两人伸出手去,温和道:

“为天下苍生计,为后世女子计,请二位帝王与我击掌盟约,定太平之誓,百年内不起刀兵。”

林妙玉、述律平依次伸出手去与秦姝击掌,三人的手掌相触之时,形成了相当微妙又震撼的景象:

这一边是正在衰老下去的人类皮囊,另一边是永葆青春长生不死的神仙;两位人间天子穿的是珠玉冕旒、衮衣绣裳,秦姝却只着素袍玄衣,清素得很,唯一的首饰便是发间的五岳金簪。

——然而在这最浅显、最直观的相貌之外,又有大恐怖、大忧愁、大欢喜。

人类和神灵的双手相击之下,中原大地百年间的大局便就此定格。

有人身在千年之前,得以借一场幻梦窥视未来、改变现在;有人不负初心,身在庙堂,聆听万民;有人身在赌局又超越赌局,来自人间又成就人间。

梁红玉作为唯一一位见证了这次立约的局外人,只觉心中甚慰,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便转向秦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