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镇国(第4/5页)

根据我这些年来对她的记忆判断,她其实也没这么厉害啊,怎么眼下,她突然就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的了?

正在此时,一道微风从太和殿殿中拂过,在述律平眼前的珠帘上,叩出轻微一声响。

于是述律平的注意力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引了过去一样,略一偏头,便看见了偏殿桌案上摊开的、尚未完全合拢的书本,以及站在那里的藏书阁女官。

——所有疑惑在这一刹那迎刃而解。

述律平猛地回过神来,定定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绿衣女郎。

和贺太傅等人攻讦她时,最常用的“纵情声色”之类的理由恰恰相反,述律平其实是个很养生很自律的人。她哪怕喜爱打猎,也不曾为此荒废半分政事,更不曾强占民地、大兴土木建造猎场,就连年宴上饮酒之时,都浅酌辄止,罕有酩酊之态。

然而这一刻,她望着站在金座之下、白玉阶前,长身玉立的白再香,竟感到一种近乎大醉的飘忽与快乐,从她的四肢百骸浮上来了:

昔年唐皇微服私访御史府之时,见新科进士来来往往,人数众多,欣然曰,“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那时的一代明君所感受到的快乐,便犹如我现在感受到的这般吧?

我不曾给她任何额外的机会,只是提供给了她们所有人一样的资源,可最后只有她,凭着满腔坚韧心气,披荆斩棘,越众而出,才能在此时此刻,带着满腹良策站在我面前。

如此说来,我此时感受到的快乐,要十倍、百倍胜过唐皇。

因为他面对的,是差一个机会,便能一步登天平步青云的“寻常众生”;可站在我面前的,是从出生起,就没有资源、没有机会,不得不在成年后加倍发奋苦读,才能弥补越来越大的差距,站在我面前的“无边苦海”。

无边苦海里,今日当开一朵红莲。

于是述律平抬眸,示意司礼女官取来阵前拜将时的相关礼器,又继续道:“白卿,我倒是愿意听你多说几句。”

“为何依你所言,我等应在京城迎击?”

“禀陛下。”白再香弯下腰去深深一拜,朗声道:

“这马和信函的规格,都是三百里普通官报的制式,也就是说,这封信传到这里后,叛军离此地,最多也只有半月之余的路程了。”

“且此人手中的信函明显被拆封过,怕是路上汇报之时,遇见了八百里加急的速报后,为以防八百里加急太过显眼,送不出去,才誊写了第二份放进来的。”

“所以,陛下刚刚那番话说错了。不是我等‘应’在京城迎击,是我等‘只能’在京城迎击!”

众人被白再香的这番话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纷纷看向传令官手中的信匣,果然发现,上面那个火漆印正如白再香所言,被盖了两次!

“叛军行踪未明,很有可能已经离京城很近了”的消息,给本来就吓得不行的官员们的心上又来了重重一锤。

更甚于以往的沉默氛围在太和殿中飞速扩散开来,然而这次,掺杂在这份安静里的,已经不是“不服气”和“侥幸”这么简单的东西了,而是更令人窒息的“恐惧”。

终于有人颤抖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这个……我是说……也不至于吧?白女官不要太……太危言耸听了,没准就是……就是他传令的时候,把信函匣子给颠散了,才封了第二次呢?”

结果正巧这时,被太医们一顿针灸和塞药丸参片给硬生生弄醒了的士兵,被搀扶着从侧门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听见了这番狗屁言论,气得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觐见礼仪了,当即挣脱开搀扶他的侍女们的手,朝着述律平金座直直扑去,撕心裂肺喊道: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狡诈无比,所过之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还不惜任何手段封锁消息,末将是走了远路,日夜兼程,才好不容易将消息传过来的!”

他砰砰砰地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暗红的血立刻从他的额前沁了出来,他却恍然未觉般嘶声高喊:

“末将沿途从战火尚未波及的驿站借了三匹马,已经全都活活跑死了;路上偶尔见到的数位八百里加急的传令同僚和信鸽,怕是已经被叛军尽数派急先锋拦截灭口,才使得京城时至今日,犹能作出这般故作太平的诛心之语!”

“陛下若还不信,末将只能以死明志了!”

说完,他半点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便朝着太和殿中的柱子上狠狠一撞——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响声传来,鲜红的血和淡黄色的脑浆呈溅射状留在了赤金的柱子上,随即缓缓流下,这人为了证明自己带来的逆贼的信息绝对可靠,就这样在一干主和派的面前,以死明志,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众人被这番殿前见血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唯有述律平垂下眼,凝视了这抹血迹良久,才叹道:

“是忠贞之士啊。”

“来人,速速查明此人籍贯正身,如家中尚有双亲,则国库可代其奉养;若家中另有妻儿,则加封其妻为正五品淑人,入藏书阁为女官。”

这道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能领赏谢恩的人,已经被主降派给逼死了。

如此一来,便显得太和殿内,陆陆续续响起的“陛下圣明”“陛下仁慈”之类的话语,格外苍白无力。

在这一片歌功颂德的响声中,述律平半点眼神都没分给那些寻常官员,只一瞬不瞬盯着她今日终于发现的沧海遗珠,追问道:

“白爱卿,若真叫你和叛军对上,你有几分把握?说来听听。”

白再香深施一礼,道:“微臣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只能说,与叛军作战,无非就是,‘解’其攻势,‘挫’其威风。”

“这几大方面细细分来,又可分为十二条。若陛下不弃,请移驾侧殿,取来工部沙盘,微臣愿为陛下演示克敌十二策。”

述律平闻言,颔首微笑:“很好。”

而此时,司礼女官也取来了相关礼器,其中便有一件只有三品大员才能穿的绯色官袍。

述律平抬手,唤白再香上前去,将这件金缎妆花的官袍抖开,覆去白再香身上的浅绿色低品级官服,又解下腰间宝剑,递至白再香手中,开口道:

“这是我多年来从未离身的宝剑,从我尚在塞外之时,它便跟着我了。今日我将这剑赐予你,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凡有违令者,白爱卿,你皆可一剑斩之。”

“镇国大将军,你今日持尚方宝剑,披天子亲加红袍,可万万把这京畿的门户守牢了,我与你一同身在此地,绝不后退半分!”

在贺太傅等人的构想里,他们一走,整个京城的权力机构运行,就该乱成一锅粥了。或者说,每个男人的认知里,都会有“我是最厉害的,你们不能没有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