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元女:百年盟约弹指而过。(第2/3页)

开国功臣李靖都又老又病了,李世民还想让他上战场,就举了司马懿的例子说,“昔司马仲达非不老病,竟能自强,立勋魏室”,吓得李靖连滚带爬拖着病体上马开拨;武则天和长孙无忌进行政斗的时候,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找人上书,说“无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也”,直接把长孙无忌发配黔州去了;再后来有人想要把当时的丞相李昭德搞下台,上书说了一句“魏明帝期司马懿以安国,竟肆奸回”,没多久,李昭德就被诬告造反砍了,属实是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走一个。

由此可见,一个强有力的“前例”的威力,在政治文化领域,就等于一颗无声起爆的核弹。

而眼下,这颗核弹已经在皇权高楼大厦的底部,深深地埋下去了。

很难说它最后会什么时候起爆,但时间一久,是肯定要爆掉的。

【延兴二年,安南、寮国闻帝权更迭,以为有望,合兵来犯。忠烈亲王感念今上、先帝厚遇,帅众三千,挥师南下,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又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安南、寮国闻之,觳觫不已,夜遁走,忠烈亲王追至洲口,斩获万馀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②

【魏史·秦氏世家·秦慕玉】

【泰始八年,开国大将军兼理国公梁红玉卒。时茜香皇帝闻之,哭恸几绝,左右翼扶,挥泪罢朝,追梁红玉为忠烈大将军,以天子剑随葬,赐金棺银椁,葬皇陵,享太庙。时人称,“忠烈将军,南梁北秦”。】

【茜香本史·卷一·理国公】

北魏延兴七年,述律元廿岁,迎王夫入椒房,诞一女,封皇太女,居东宫。次年,王夫暴病而逝,述律元泣涕良久,言“终身不再迎王夫”之事,文武百官皆感念陛下情深,便不再劝,只迎数位侧夫、小侍入宫,聊以解忧。

许是述律元打小接受述律平、谢爱莲和贺贞三人协力教导的缘故,她明面上的脾气比起应天大明昭烈皇帝来要好上很多,赏罚有度,进退得当,但事实上又不缺半点手段,常常以怀柔之姿行雷霆之事,文武百官提起这位新帝,无不又敬又爱,众口一词:

“先帝生了个好女儿啊!”

述律元上台后,坚持贯彻先帝遗志,轻徭薄税,发展耕织;同时严格执行先帝颁布的一系列新律,大大提高了女性地位。在她掌权的数年里,民间甚至自发传出歌谣,说“谁知南北,今如一体”。

只可惜好景不长。

北魏延兴十年,北魏少年天子突染重病,太医院竭力医治,仍未能回春。述律元闻之,叹曰,“此乃天命,众卿莫怪”,太医院上下医师百人由此得以幸免,无不泣涕感激。

述律元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水米不进,连人都认不出来,好容易等数日回光返照之时,慢慢睁开眼,才发现伏在她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帝师谢爱莲。

自从述律元登基为帝之后,谢爱莲的身份,就从太子太傅一跃而成为太傅了,可算是把上一个逆贼死后多年的空缺给补了上来。

可眼下,她在太傅的位置上还没待多久,竟就要送走第二任皇帝了。

面色灰黄的新帝吃力撑起身子,对着东宫的方向摆摆手,对谢爱莲低声道:“这孩子……我便托付给文正公了。”

谢爱莲还没来得及为述律元久病清醒一事而欢喜,见她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便心头重重一跳,知这是回光返照之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哽咽道:“臣定不负所托,陛下放心。”

她快步上前扶住述律元,只觉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下浑身的骨头的重量,竟好似还没有阿玉当年的一把精钢长枪重:

被她视作亲女的,日后必要回归天上;然而这名如君臣、情同母女的,却要先一步回归地府了。

到头来,她身居高位,大权在握,却连身边人都留不住。

述律元眼下正是回光返照之时,眼不瞎,心不盲,见谢爱莲虽未言语,可眉眼之中自有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悲苦,了然心知,自己这一死,委实是实实在在触到她的伤心处,便又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和谢爱莲说了几句话宽慰她:

“谢姨……你别伤心。”

她一般很少这样叫谢爱莲,毕竟自从述律平在病榻前,把还是皇太女的她托付给这位明算状元、算学天才、太子太傅兼文正公之后,这位中年妇人在她的心里,就始终是和生母一样,威严有余、亲密不足的形象了,连带着她小时候曾经叫过的这个称呼,也一并少见了起来。

然而眼下,少年天子却恍然了悟,这重重深宫中,除去还年幼的皇太女、被留女去父的王夫,能算得上是她“家人”的,竟只有眼前的帝师文正公了。

于是她握住谢爱莲的手,又温声安抚道:“就当我先走一步,去地府替谢姨奏事,谢姨还该谢谢我接了这个苦差事呢。”

谢爱莲被述律元这神来一笔打得不知如何是好,昔年太和殿上能流利作诗、才惊四方的唇舌,眼下竟滞涩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见过开玩笑的,可没见过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的!

——然而正是因为包含在这个玩笑里的重量,太重太重了,就更使得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领了这个情,为病床上的皇帝掖了掖被角,低声喊出了述律元还是皇太女的时候,她曾经叫过的那个称呼:

“……元女,你且睡一觉,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痛了,不要怕。”

“那可不行,我不能睡。”述律元奋力从床上挣起半边身子来,对一旁偷偷掩面而泣的宫女们吩咐道:

“众大臣得知我醒来的消息后,多半已经赶来在偏殿等着了,去,把她们都叫进来。”

皇帝一声令下,小半盏茶后,床边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闻讯赶来的大臣,个个哭得比自己的双亲死了都要真挚难过:

“还请陛下多多保重,大魏不能没有你啊陛下!”

“见陛下如此难受,臣等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在一连串或真心或假意的哭声中,述律元轻轻一咳,便满室皆静。

她望着窗外萧瑟的长空与零落的枯枝,微微阖上眼,在生死之间的大恐怖里,只觉心头一片清明:

或许我真的是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吧?否则为什么我都要死了,却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和不舍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刻,竟好似晚来了二十几年似的?

于是她睁开眼,凝视着满室唯一一个可以不必下拜的人,对床边长跪不起的大臣们嘶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