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悖逆:终不悦于仁人。(第3/4页)
于是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河边,竟就这样在炎黄二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还有从天而降的雷霆的震慑之下,完全安静了下来,静得甚至都能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姬虚弱却格外冷静的话语得以传到每个人耳边:
“我只是病了、睡了、虚弱了,不是死了。”
“少昊,你们之前到底在我的屋子外面干什么?你们又在对听訞的山羊做什么?”
少昊下意识就想重复之前的那种颠倒黑白、避重就轻的回答方式,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姬冷冷打断了:
“你这些年来的行事作风,我们都看在眼里;两百年来,你除去驯化了那几只鸟儿之外,再没为部落做任何贡献;你说的话,诚然没有假,却也没有真。”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此言一出,少昊之前那张还能挂着轻浮笑意的、油光满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来,因为就连向来最看好他的养母,都一改往日“等你好好长大了,就来为我们分忧”的放权作风,开始严厉起来了。
姬态度的转变如此明显,就跟抽走了他的主心骨没什么两样,因为少昊自己也知道,他能在部落里横行,靠的全都是黄帝和他之间这一层抚养和被抚养者的关系,真要论起来的话,他的功劳和工作量都远远不够——不,不仅他一个人的不够,他身后的所有男人的功绩都不够,真要追究起来的话,难不成还能把他们全都处置了?他们可有这么多人呢!
一旦想通了这点后,少昊就又自顾自地完成了一次逻辑自洽,再度挺直了腰板,说话的声音更加中气十足了,换做不知道的外人来看到这一幕的话,没准还会真的以为嗓门大的他就有道理,要不怎么能这么有信心:
“部落里的年轻女人越来越多,可我们呢?两百年过去了,还是只有我们几个,主君,这样不公平,应该让更多的男人降生才对。”
他现在基本上就是炎黄部落里所有男人的精神领袖了,哪怕之前刚被姜和姬联手惩治过,可两百年来养成的习惯无法轻易更改。于是他一开口,便立刻有人应声道:
“是啊,你们不愿意再生男孩,还不允许我们寻找新的繁衍方式?”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自利!你们应该为部落着想!”
姬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可蕴藏在这份平静下的,是滔天的怒火。
天上的乌云在感受到了黄帝的愤怒后,都开始携着滚滚雷声,向这边乌压压地挤过来了,正午的天色竟黯淡得宛如黄昏,日母那二十丈的金车带来的光焰,都无法穿透这浓厚的乌云:
“也就是说,你们之前做的这些事情,是在用你们的方式,诞生你们的子嗣。”
少昊得意道:“那当然,能诞下我的儿子,是你们的荣耀,是族群的延续——”
他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整个部落在这一瞬间,都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声,千万道声音混在一起,便宛如山岳崩毁、惊雷滚滚,这大声直入云霄后,激得那墨黑的云层里瓢泼着落下漫天的雨来。
在这冰冷的、潇潇的风雨中,又有无数满含失望与愤怒之情的指责,混杂在其中的怒火几乎要把乌云都拨散,把河水都烧干。
从站在炎黄二帝身后的人群里陡然升起一片浓重的阴影,原来是红发蛇身的水神在雨水的滋润下身形暴长,二十丈的蛇尾在地上强有力地翻卷收紧,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尾巴扫过的石块沙砾一瞬间化作轻飘飘的尘埃:
“你怎么敢!!!”
可见少昊的这番话有多恶心、多悖逆,连向来懒洋洋没个正形的蛇身女子都发怒了。从她两只黄澄澄的蛇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就像是两轮满月一样耀眼,当被这样的眼睛凝视着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油然而生起对太古女娲的恐惧:
“主君抚育你多年,便宛如你的母亲!你何时见过,子嗣与母亲繁衍后代的?天道从来就没这么说过!”
“你的母亲曾对女娲发誓,要效忠你的主君;所以你的主君也曾对你母亲许诺,要认真抚养你;为何到了你的身上,竟半分这些人的大德与大才都见不到?!你难道就不觉得你尸位素餐,有愧于部落么?!”
在共工的高声怒斥之下,就连路过河边的虫豸野兽,都四脚朝天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地上,这便是太古女娲的威慑力,所以人们发誓的时候,都要对着天地与她的尊名,因为这是对耗尽自身为代价撑开天地的神灵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然而少昊的身上——还有那些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的身上,不仅没有半分对女娲的尊敬,为首的少昊那张肉猪似的面容上,竟浮现出浓重的淫邪和欲望之色来:
“我才不管天道怎么说,我只知道,整个部落里的女人,都该是我的。我想要谁,谁就要给我生孩子,这才正确。”
“她说过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用一个死人的人情,来换取我的效忠?这不划算,我是不会服从的。”
姬被这番言语里蕴藏的混乱与悖逆的意思震得手脚冰凉,似乎有一万道雷霆在她的脑海里大吼,温柔沉静的白发女子的虚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音容宛在,对她就这样满含信赖地默契地笑着,用流水般婉转的眼神传递着她的话语:
我必深信你。
嫘祖的残影一闪而过后,姬的眼前便渐渐暗了下去,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心头撞成一团,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因着她终于认识到一件事:
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有“背信弃义”的概念的。
原来不是所有的约定,都能好好信守的。
如果有人毁约在先的话,我便是再努力一万倍,也是不可能把断掉的缘分续上的。
从来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
她用袖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在愈发震耳的女人们愤怒的嘶吼里,轻轻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怀你、生你的时候,将世界上最好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希望你成才;我自认抚育你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也不曾逼迫你去做失德之事;部落里的姐妹们对你尽心抚养,你的兄弟们也和你同气连枝,我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很平和,然而只有最了解她的姜才能看出,这份平和却是从绝望里诞生出来的,因为对这些人已经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自然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怒,心态也就平和了。
也只有和姬站得最近的姜才能看得分明,她刚刚抬起袖子捂住嘴的时候,分明咳了一口血在衣服上。这一道血痕鲜艳得就像是绽放在夸娥一路流血行来的道路两边的桃花,里面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明显是神灵急怒交加,又耗尽心血身体虚弱之时,才会流出来的心头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