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清浊: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第2/5页)

然而炎黄部落里,除去素娥之外,再没有任何一位活着的神灵;硕果仅存的素娥也已前往月亮看守不死之树,终身不会踏出月亮一步,自然也无法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它们。

否则的话,它们就会知晓,今日它们立下旗帜的地方,在数百年前,竟是它们心心念念的姜和姬的住所。

兜兜转转千百年后,她们的脚步竟还是重叠在一起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斗转星移。

大片大片的鲜血和死尸以西王母为中心铺陈开来,无数魂魄的哀嚎和恸哭在空气中无声回荡,久久不息。只可惜眼下,负责掌管“轮回转世”的幽冥界尚未成立,于是它们只能在虚空中发出苍白无力的咒骂与控诉,试图唤醒西王母的一些人性:

“求求你,停手吧,不要再继续了……女娲在上,西王母,你发发慈悲!”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们只是跟着主君他们来了这里而已,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就被逼着在这里饿着肚子干了好几天的活,然后莫名其妙就被你们一锅端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你们要杀死我们,我们也就认命了,可你看看你周围的尸山血海里,还有骨头都没完全长成的小孩子在呢,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的?”

“哪怕是我们的主君,在阪泉之战里,让野兽们当先锋的时候,也只是抓了她们的女儿去威胁她们,不曾真的杀掉幼童……你竟然,你竟然!”

枉死的鬼魂们在空中游荡,却又不敢真刀实枪地上去和她们来个玉石俱焚的硬碰硬;而另一边,因为跑得足够快而得以保全性命的穷奇三人组,也在旁边的小山丘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

在如此极致、如此旺盛的怒火下,什么狡辩什么求情都是没用的空话,唯一能够解决眼下困境的办法,就是让西王母和她的军队把怒火倾泻够了,不这么生气了,等她们离去后,再慢慢从长计议也不晚。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逃出生天的难兄难弟,这兄弟三人对视一眼,竟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十分相似的“侥幸”和“纠结”的情绪:

反正他们死都死了,要不……咱们就别回去了?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西王母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回去捡漏也不迟。

——别的不说,从这点上来看,穷奇兄弟三人属实是少昊的亲生儿子了,没得跑。

正在他们沉默着,默契定下了这个“等西王母杀过瘾走人后我们再偷偷溜回去”的决定的时候,西王母那边也屠杀掉了少昊部落的最后一个幼童。

那是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孩,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男性。

他从头到脚都覆盖着蛇类的鳞片,背后还生有双翼,可见也不是通过“感天而孕”的正常方式诞生的神灵,而是和句芒、穷奇等家伙一样,由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通过强迫野兽和自己交合的方式,诞生下来的。

然而比这种非人的外貌特征更恐怖的,是他的五官。

哪怕他年纪尚小,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已经看不出什么少昊部落天生自带的蒜头鼻、招风耳之类的丑陋特征了,来自“天之清气”的影响正在他身上缓缓浮现出来。

——这种变化,比单纯的丑陋更可怕。

你不会觉得猴子吓人,因为它再怎么嚣张再怎么调皮,也不过是没有神智的畜生;但如果它突然长出了人类的面孔,用人类的声音和你彬彬有礼地交谈,那么不管它表现如何,这种“超乎常理”的崩溃感便已足够骇人。

在看清了他的面容的那一瞬间,西王母顿时感觉,脑海中不断回荡着的天道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更加玄妙,千千万万人的呼喊汇聚成一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停手,停手!】

在天道近乎声嘶力竭的恳求之下,西王母手下的动作还真就停了那么一瞬间——

也只有一瞬间。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高高举起手中的利刃,向着这个孩子的胸口猛然刺下,从这具幼小躯体中涌出的鲜血飞溅在她的眼角,竟好似西王母在悲悯地落下血泪。

与此同时,自从捅穿了少昊的腹部,将他的内脏扯出,将残破不堪的这人的身躯交由土蝼等野兽处理后,就再也没说过半句话的西王母,终于再度开口了。

她的话语比昆仑山的最高处,千万年不化的冰雪还要寒冷;可蕴藏在这是寒冷之下的,又是熊熊的烈焰,只要一经爆发,就能摧毁一切焚烧一切:

“我的孩子死去的时候,你不曾救援和庇护她们;那么现在,我要复仇的时候,天道,你也别来阻拦。”

西王母的话语落下后,天道只沉默了一瞬,便换了个方式来继续劝阻:

【少昊必将死于你手,这个部落上过战场的男人也已经全都被杀死、吃掉和肢解了。曾经冒犯过你们的,眼下已经血债血偿;曾经杀死过你的孩子的罪人,也即将用性命偿还他的罪孽。】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难道不够吗?为什么你的心底,还是有愤怒在燃烧?】

如果说天道之前和神灵们的交流,都是它在单方面宣告和下令,神灵们只能倾听和遵从;那么这一刻,出现在西王母脑海中的,便是前所未有的异象了:

因为天道,是真的在实打实地跟她对话。

满怀好奇,天真烂漫,庄严冷漠,怒火万钧,冷静沉稳。无数种完全相反的特质在它的身上糅合在一起,使得它发声之时,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非人”的感觉。

虽说世间一切生灵都是从天道中诞生的,但天道和她们、它们还有他们,都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西王母之前曾听闻天道的时候,便能对这种感觉有着依稀的认知;眼下,当天道真的和她开始对话的时候,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感觉,便更加明显了:

在天道的眼里,没有什么天之清气,也没有什么地之浊气,没有女,没有男,没有生,没有死。

所有让人或愤怒或欣喜或悲伤的事情,在它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好像她们不会为路边蚂蚁今天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线而产生情感波动一样。

在这种强烈的割裂感的影响下,西王母好不容易挣脱了自己内心的莫名震动,对着虚空中的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喊话的时候,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得沙哑粗粝起来了,活像刚刚生吞了一箩筐木炭:

“……因为我受过这样的苦,所以我想,要天下不再有,要日后也不再有。”

她珍爱的两个如姐妹又如女儿般的存在,已经陨落在了遥远的涿鹿平原上,这是已成的、不可更改的血案与事实;可在昆仑之外的其他地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这样千千万万的幸福的家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