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再造:候人兮猗。(第5/11页)
掌管火焰的异兽与神灵在感受到从离恨天传来的震动后,齐齐跃出水面和山林,对着瑶池的方向昂首嘶吼,声震百里,响彻天界。在火种的感召下,毕方、??即、窃脂……无数能引发火焰和掌管火焰的异兽腾空而起,在热浪与金光中融为一体,黑发红衣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眸,这便是后世供奉的“火神祝融”。③
凤凰退避,开明不前;九尾潜形,土蝼匿迹。在一干异兽都不得不退避的情况下,唯有鸾鸟的脑海中明光一闪,随即迎着热浪展开双翼,拼命向高空飞去。
凤凰见此情形,不由得大惊,急急道:“你要作甚,还不快回来!不能过去,那里危险!”
鸾鸟心想,我知道。我亲眼见过主君赐下的火种威势,又能感受到这股热浪的骇人之处,我若是惜命保身,便该速速离去。
——可是我不能。
因着在万事万物中,唯有主君的火种,有锻造与新生之威;我想要切实帮到主君,让她不至于被人间事务所困,让那些痴心妄想的鬼神们永远无法真正窃走她的权柄,让鬼神们口中的“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的力量,也能切实为我们所用。
为此,我要打造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兵宝器。
它必须足够耐用,直到千万年后,凡是还在使用它的,就都要传颂主君的英名;它必须足够可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从鬼神们的手中抢到一席之地;它必须足够好用,直到这些鬼神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都戒不掉对它的依赖。
于是它奋力舒展丈余长的双翼,忍着血肉被烧灼的疼痛,越飞越高,柔顺华美的羽毛都被烧得焦黄蜷曲了,这才在滚滚热浪与炎风中,捕捉到了一枝在高温逼迫下,已无火自燃起来的树枝。
鸾鸟心知这便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了,便振翅而上,试图将这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衔起。可这火毕竟有焚尽一切之威,哪怕只是被它的余韵引燃的、最微末的一抹火苗,在与鸾鸟的长喙接触到的一瞬间,便在它周身都引爆了近乎毁灭性的疼痛。
在万千异兽与神明满含惊慌与担忧的注视下,鸾鸟衔着火种的身影陡然从天而落,即便如此,它也不曾放松口中所衔之物,带着火种一同划出满含异彩的轨迹,就像是流星从天而降般向下飞速坠落,从四梵天经由无色界四天,又落过色界十八天,终于在欲界六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堪堪停下,险之又险地降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
它周身原本蕴含着华光的羽毛,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被炙烤得失却了颜色,只剩下如火焰般纯澈的青;它原本巨大的、能扛起青铜盾牌与毒蛇的身形,也变得愈发凝练修长,就此永远从战斗的前线退离。
从此,“鸾鸟”不复,唯余“青鸾”。
青鸾对自身发生的变化毫不在意,因为此刻,它满心满眼都是被自己衔在口中的火种,因着它的身上,承载着无数同僚们“想要帮到瑶池王母”的期盼与祝愿,它的心里,满是“要与鬼神争辉”的野望。
于是它向天仰颈,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最后一次遥遥注视过离恨天,随即高擎火种,向着它向来不离身的青铜盾牌重重砸下——
“哐”的一声巨响,震彻欲界六天。
山岳震悚,百草倒伏,江河逆流。
这一刻,太皇黄曾天中,所有初燃的、正烧的、将熄的火,齐齐将火苗的尖端低垂下来,有志一同转向青鸾所在的山谷,因着这是亘古未有的、能安定一界的法器出世的征兆,万火归一,无不臣服。
只不过青鸾这边的动静,没有引发任何人的注意力,因为从离恨天处传来的动静更大一些。
伴随着火海的愈发高涨,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光异彩从瑶池中漫出,万丈霞光喷薄无尽,将整个天空都映成了金红色。刚刚具备神智的人类们在大地上见此奇异景象,不由得震悚不已,奔走相告,顶礼膜拜。
哪怕有着两界之间的阻隔,甚至都隔了数重天,这火种尚有如此余威;那么,身处这火海中央的家伙呢?
本就从火种里诞生的、瑶池的基底白玉,在这第二道烈火的淬炼下,竟更显出一种冰冷坚硬的光泽,在金芒与红霞的辉映下,折射出绮丽的颜色,可不管这颜色多赏心悦目,鬼神之首也再无心欣赏了。
因为他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想要发出震天的惨叫,可在烈火的灼烧中,他一张口,便会将更多的光焰吸入身体,那种能够撕裂灵魂的刺痛感和灼烧感便会愈发炽烈。
他想要扭动身躯,像自己的同伴那样,从火焰的环绕中逃脱,可先不提他的同伴们已经被活活烧死,根本无从逃脱;即便他想逃,可瑶池王母依然在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让他半点离开的机会也没有。
可从身上传来的撕裂与烧灼之苦尚不是最可怕的,灵魂上的改变才是最可怖的。
他惊惧不已地察觉到,自己的思想正在淡薄,神智已经不再清明,在他目眦欲裂得恨不得把眼球都瞪出来的注视下,他原本只是一缕灰白雾气的身躯,开始染上血肉的颜色,明摆着要从“鬼神”,变成像瑶池王母这样的真正的神灵。
——这是好事吗?当然是,如果有选择的话,谁会想当所过之处人人喊打的、只会带来灾厄和恐慌的鬼神呢。
——但这样一来,新诞生的神灵,还是他吗?
这一瞬,之前曾在人间引发灾祸无数也不曾心虚,哪怕刚来天界都敢和鸾鸟呛声的鬼神,终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大恐惧:
这比“死”更可怕。
因为只要灵魂不灭,只要没有耗尽心血,神灵就不会死;哪怕被暂时消灭形体,假以时日,只要祂们诞生的概念还存在,那么新的形体就永远会从这些概念里无数次凝聚复生。
但瑶池王母眼下,明摆着是要用“烈火炼真金”的方式,活生生把他给锻造成另一种存在,做成别的样子!这可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情况!
就连天道都知道,想要用天之清气去稀释地之浊气,要一点点地循序渐进慢慢来;可瑶池王母这样一套锤炼下来,天知道她会造出什么东西。
总之,被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哪怕再悖逆再大胆,也不可能突破天之清气的限制了,因为火种已经抢先一步锻造过他,就等于给野马上了笼头,给流动的内馅套上了坚硬的壳子,一团原本有着无限可能的雾气,从此有了发展上限。
他便是再悖逆,也不可能反叛;他即便反叛,也注定失败。
他便是再雄心勃勃,也不可能成功;他即便成功,也注定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