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心死:“走罢!日后莫要再来了。”(第4/6页)

“可是,兄弟,苍天没薄你啊?你之前文章做得好,书也读得顺溜,这完全是你自己在路上耽误得太久了导致的吧?”

柳毅闻言,愈发愤怒,刚想说话,却又撕心裂肺地呕出一口血来,只觉心里那唯一的一点儿热乎气,都要散尽了。

他瞪着自己吐出来的这一滩血,怔怔地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及大,苍凉沙哑,乍一听来,竟完全不像个年轻人的声音,倒像是被世事折磨得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

“……原来如此……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枉我读了这些年的圣贤书,竟忘却了骄兵必败的道理,于是今日,当有此劫……是我活该啊!!”

他哭喊完这一番话,便双眼紧闭地往墙上撞去,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而失败,更无颜面对家中父母包含期盼和满怀信心的眼神。

毕竟他出发前,可信心满满地说过,“若我不能中举,则天下人尽庸才矣”这样狂妄的话语。结果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自己到底是不是人才,但至少一定是蠢材!怎么这么大的事儿都能误了!

结果他上一秒,刚刚脑浆四溅、头骨崩裂地死去,下一秒就又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死的时候,脖子都被撞进胸腔里了,使得呼吸格外费力;结果这次睁开眼睛,那种窒息感却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就好像他的身上,依然压着某种难以推翻的重负似的。

柳毅艰难地睁开双眼看了看自己的情况,就发现这种全新的窒息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了:

因为有一群羊踩在他身上啊!

这些羊的羊头和羊角很奇特,但若只看毛发和形态的话,又和普通羊差不了多少。但当它们一边咀嚼雪中枯草,一边仰望天空的时候,又能从它们的身上,隐隐感受到某种能和风云呼应的奇妙力量。

但不管这些羊,究竟是普通的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它们其实根本没把负责放牧它们的“柳毅”,当成自己的主人。证据就是,在他昏过去后,这群羊为了正常散步正常吃草,直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地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好一个千军万马……千羊万羊奔腾。

柳毅捂着胸腹,踉踉跄跄爬起来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说,只觉自己的肋骨都被踩断了好几根。结果这一捂大事不妙,他立刻发现了自己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分明是女人的身体,女人的手!

如果换做以前的他,或者随便哪个普通男人,多半会解开衣服往里看看,没准还要抓上几把,美其名曰“亲自验证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现在的柳毅连半点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之前所有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忠实地反馈在了他的身上,丁点儿水都不带掺的:

被拖拽的撞伤,被砍断颈骨的剧痛,喉咙里烧灼的血气,难以呼吸的窒息感,甚至晃一晃头都能听见脑浆在脑壳里晃动的声音……无数种伤势叠加在一起,他现在每呼吸一次,都会引发全身的疼痛和骨骼作响;每轻轻移动一下身躯,都会感受到皮肉从身上一点点掉落下来的撕裂感和剥离感。

便是最残暴的野兽,也要在这样的重伤之下,被驯化成温顺的绵羊,何况一介自出生来,便没怎么受过皮肉之苦的人类呢?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一步一厘米地把自己移动去了水边,想借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清自己的相貌。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他立时就从乱成一片的、混杂了无数“前世”的记忆里,想起了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

这不就是他上辈子……上上辈子……总之就是在某一世里,曾经见过的,那位洞庭龙女嘛!

一念至此,他原本因为连番变故而近乎绝望的心底,就又有了一点希望:

既然是龙族,那它们肯定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对!而且我依稀记得,这洞庭龙女曾经拜托我,去给她的家人送信,叫它们来救她……等来救她的龙族一到,我就可以从这具身体里解脱出去了,我就可以结束这不断死亡的、一事无成的绝望轮回了!

于是他饱含期望地抬头,果然见到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逐渐远去,这想必就是梦境中的自己,刚刚受了洞庭龙女的托付,要为她前往洞庭送信。

就这样,柳毅满怀希望地等了又等,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至少也算是个守信的人,一定会把书信送到的,如此一来,自己的获救实在指日可待。

可他并没有立刻迎来洞庭龙女的家人,反而被困在了这具壳子里,一日又一日地苦苦等候了下去,每日都要做苦力,还要时不时接受来自泾川那边的嘲讽和打骂。

他的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慢慢地,就连从他胸中咳出的血,都变得枯黑了起来,甚至都不像是活人能有的颜色。等到梦境中前来救他的洞庭湖的龙族到来后,柳毅已经被折腾得进气少出气多了,就好像来人多吹一口气,就能把油尽灯枯的他的魂魄,不小心吹去地府投胎转世一样。

结果当他气若游丝地询问来人,“你们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对方分外诧异的回答:

“公主殿下,此话怎讲?我们一收到你的书信,便立刻过来了,一秒都不曾延误哪!”

“殿下明鉴!我们又没有跟九头虫似的,有多余的八个头,可以让殿下的父母砍着泄愤,哪里敢耽搁!”

“若说耽搁的话,应该是那书生在路上耽搁了吧?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信送过来。”

在这一刻,柳毅终于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中途折去拜访亲友”的这件事,对正在苦苦等待救援的洞庭龙女而言,究竟是何等残忍、何等傲慢的举动。

这样的梦境还有很多,这样的幻觉永无止境,这样的死亡并非终点。他在这场幻梦里经受过了无数次死亡,就连曾经坚守的“文人风骨”,都被消磨得半点不剩,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延误”这件事有多可怕。

如此种种,周而复始,在无数次轮回过后,柳毅整个人都要被这种“只差一点”的感觉给逼疯了。

或者说,他真的已经疯了。

他在梦里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现实世界里的人是看不见的;他轮回过千百万次的时光,在外人的眼中,却也只是一眨眼的光景。

于是,在娜迦的眼里,便是这样一副瞬息万变的光景:

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声音,从洞庭龙宫内传出后,柳毅整个人就已经傻掉了。

他的双目暴凸,整个人的眼神也变得呆滞无神、暗淡混沌,就好像被硬生生给折磨成了一个傻子似的,连带着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不完整、不成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