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后续:这便是他剩下的全部故事。(第3/4页)

如此,柳毅便真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了。

新婚当日,饮过交杯酒后,柳毅便将锁着碧玉箱的钥匙交给了她,郑重道:“这是咱们所有的身家了,你可千万保存好。”

这女子虽然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如此郑重其事,却还是本着“夫妻一体”的信赖,将这把钥匙贴身存放了起来,对柳毅笑了笑,保证道:“好呀,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为夫君保管好这把钥匙一天的,交给我,你放心。”

柳毅闻言,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也不必如此,毕竟这是咱俩的东西。虽然我不好告诉你这是什么,但你一定记得,这东西顶顶要紧。如果没有它,我绝对无法拥有今日的成就。”

柳毅的妻子闻言,亦正色道:“我明白了,必不辜负夫君重托。只是这么紧要的东西,你却交给我,真的不要紧吗?我才刚刚嫁过来呢……”

“既然是夫妻,就是一家人了。”柳毅试探着伸出手去,握住了妻子的手,只觉她双手冰凉,不由得惊道,“夫人,你的手好凉!这是怎地了?”

“无事。”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含笑摇摇头,发间的金银玉饰相撞,发出一点细微的、轻轻的声音,在高燃的龙凤喜烛的照耀下,她眼底的那一丝水光便再也藏不住了,“是我之前太害怕了。”

柳毅疑惑道:“为何要害怕呢?”

“因为要嫁人了呀。”女子低声道,“香山居士不是说过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昔年还在闺中之时,我尚且可以和姊妹们纵马出游,学诗词歌赋;可后来,我家道中落,再也读不起书了,父母只能叫我早早出嫁,不管嫁去何处,都比在家里吃糠咽菜、挨饿受冻来得强。我虽然觉得这是一条出路,可心中也难免惶惶不安,毕竟这样一来,以前上学的时候学到的东西,竟半点没有能用得着的。”

“赶巧此时,夫君你来了。你不仅对我好,还让我掌管这么重要的东西,让我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算什么呢?”柳毅闻言,只恍惚了一瞬,便以更郑重的态度起誓道,“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神仙在上,日月为证,若有违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他伸出手去,摘掉了新婚妻子的盖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一样,赶忙问道:

“对了,夫人,你的大名是什么?”

“我只看见送过来的庚帖上,写的是你的小字,卿卿。这固然好,但你也读过书,总有个大名吧?要是只这样称呼你,未免不尊重。”

似乎之前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一身嫁衣的女子彻底怔住了,半晌后,她才低声回答道:

“我大名‘翠屏’。‘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以前跟我玩得好的姐妹,都知道这个字怎么写,但自从我家搬到此处后,大家就都默认是‘翠萍’了,连媒人都只以为是后者。”

“今日,我便将我真正的名字告诉你了,夫君。”

柳毅闻言,点点头,郑重道:“翠屏,我记住了。”

“夫君,你真的很好。”张翠屏泪盈于睫,然而在这眼泪之下,又有一抹格外诚挚的、感慨的微笑。

新婚的幸福、终于不再惶恐的尘埃落定、对丈夫的感激之情和意外之喜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得她愈发容色动人了:

“你让我有种……被认真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柳毅突然狼狈地咳嗽了起来,引得张翠屏大惊,急急问道:“怎么了,夫君?是我说错话了不成?”

柳毅急急摆手,答道:“咳咳咳……不,那倒不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以前年少轻狂的时候,犯的一些错而已。”

“夫君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张翠屏笑了起来,嗔怪道,“明明夫君眼下也没多大,却就已经说自己以前是‘年少轻狂’了?”

“因为以前,真的犯过傻,不过那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柳毅长叹一声,对妻子郑重道,“你放心,等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就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随后的日子就这样一路过去,平淡又稳妥。柳毅靠着之前卖出龙宫财宝得到的钱财,成功结交到了不少官员、名士,还拜入了大儒门下,会试的时候,更是如他所做的第一个幻梦那样,一举夺得探花之位,意气风发,好不快活。

可也正是在柳毅高中的那一年,张翠屏突然一病不起。这病情来势汹汹,症状又格外古怪,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也只能连连摇手,拒绝为她看诊。

张翠屏在病得昏昏沉沉的当口,将柳毅叫到床前,从胸口取出多年来始终贴身存放的钥匙,气若游丝道:“夫君……这是你的,还给你。”

柳毅闻言,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肝肠寸断,心想,哪里还有什么你的我的,这不都是我们的东西么?我已经是在梦里死过几百次、几千次的人了,眼下在真正的世界里每多活一天,都觉得恍如隔世……你是我的妻子,是与我最亲近的人,若是连你都去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就断掉了啊!

然而,就在柳毅的眼泪接触到这把钥匙的一瞬间,原本被封存了起来,被柳毅一路带来京城,眼下正放置在他们屋宅地下室的那口碧玉箱,陡然放射出万丈光芒,挣脱了所有的束缚,飞到二人面前,一个倒转,便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倾倒在了地上,露出了被压在箱底的一个小小的药瓶,上面用细细长长的文字写着八个字:

可辟百病,心诚则现。

柳毅怔怔地望着那只碧玉箱里压箱底的药瓶,一时间只觉心头百感交集,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心境”:

因着他曾救助过洞庭龙女,连带着洞庭龙女悟出来的“道”,也有那么一小部分,融合在了他的身上;于是,这种“救人者恒自救”的情况,也出现在了他从龙宫带回来的谢礼上。

——他刚刚从龙宫离开,上岸回家的时候,所想的无非是“想有个安身之所”,能平平安安地过上吃穿不愁、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如他所愿,给他变出了足够置换许多钱财的稀世珍宝。

——后来,他果然像梦境中那样中举,又连番高升。可他的命运越是和梦境中的相似,柳毅便越是胆战心惊,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做半点出格的事情,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没有再变出任何多余的东西,打破他二人平静的生活。

——直到现在,他是真心想要救自己的妻子,于是这口碧玉箱子也果然能变出医治百病的灵药。但可想而知的是,这药服下去,他和龙宫之间的缘分,便彻底完结了,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不再有半点多余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