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山雨:“我们就得靠自己!”(第2/2页)

起初掉落的,只是一两滴雨点,带着试探的意味,“嗒”地一声敲在山石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圆痕;但很快,雨丝就密了起来,由疏而稠,由缓而急;等到她们翻出上山时就准备好的蓑衣,披在身上,又留下了路标,以防暴雨遮挡视线,以此作为归途的凭据的时候,铺天盖地的雨丝已经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主簿是本地人,见此情形,便觉大事不妙,赶忙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王贞仪急道:“不行,天色变得太快了,我们需要赶紧找地方避雨!”

“去前面!”青青高声道,“大人,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庙,我们可以躲进去,等到雨停了再走!”

循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众人果然看见一点飞檐,出现在这蒙蒙的雨幕中,王贞仪立时决定道:“就听你的。”

那位连夜赶制了蓑衣给她们送来的妇人所言果然不假。这雨不仅来得及、势头猛,而且颇有种“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架势。等到她们赶到青青口中的“破庙”的时候,众人已衣衫尽湿,浑身发冷。

王贞仪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火,一边让大家去神像后面擦干身子,再从油纸包裹着的包袱里取出干爽衣服换上,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一旦穿着湿衣服的时间久了,人就要不停的用自己的体温去加热这些衣服,到最后就会活活冻死。

用科学的方法来说,这叫“失温”,但王贞仪只是天文学家和数学学家,又不是野外求生专家,她能想到这一点,全靠生活常识撑着。

——而一个有生活常识的人,一个有基本良心的人,一个有着正常的善恶观和道德观的人,是绝对不会忽略她们在神像后看见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身形枯瘦的老妇人。她头发蓬乱,身覆污垢,周身异味刺鼻得,连脾气最好的主簿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

不仅如此,她的周围还散落着一些被啃得七零八落的树皮草根,一个豁口的碗里盛着积有不明沉淀的最后一口水,很难说她是被冻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王贞仪见此情形,立时从包袱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厚衣服,披在她身上,又取出水囊,掰开了半个米糕,一点点地把水和食物送到老人的口中。

半晌后,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鬓发斑白的老人,才缓缓睁开了眼,一颗又大又圆的眼泪,便出现在她浑浊的、布满沟壑的眼角,宛如久旱后的甘霖终于造访这龟裂的土地:

“……好人哪,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一个老婆子,土都埋到脖颈了……一把年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得吃也没得住,救我又有什么用呢?还真不如叫我就这么去了。”

她每说一句话,便有一股酸腐的气息从她的口中随之喷出。失能老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这些令人作呕不已的问题,毕竟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人,连进行最起码的清洁和进食都很困难。

然而王贞仪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

相反,一种奇异的悲悯与愤怒出现在了她的脸上,也正是这愤怒,竟装点得她寡淡清秀、中正平和的眉眼,生出了一种近乎咄咄逼人的生机与锋锐,且这锋锐要剑指数十里之外的繁华金陵:

“老人家,你是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一年前,州府说给大家发土地,让金陵的百姓都有房住、有地种、有衣服穿和有饭吃,这条命令理应由里正通传乡里,落实入户,你难道不曾分到田地、良种和房屋吗?”

如果这位老妪,在一年前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会引发大家的“这是不是神仙又变幻形貌来考核我们了”的猜想。

但是一年之后,已经被折磨得两眼一睁就在盘账和给流民造册登记,两眼一闭就在梦里清点人口和土地,搞不好睡着了还能听见“谁谁谁又被砍了头”的消息给洗脑的金陵官吏,已经想不到这方面了。

被高强度工作折磨了一年的她们,在看到这位老妪的时候,第一反应跟神仙妖鬼精怪之类的超自然生物半点关系也没有,而是跨时空和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里的基层工作人员,达成了诡异的共鸣:

天杀的!谁扶贫的时候漏了个五保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