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报到(第3/8页)
这些规章制度的名字取得太好了。哪怕是对它们一无所知的王贞仪,在听见这些名字的第一时间,竟也能隐隐约约猜测出这些制度是干什么的,是用来对付什么的,不由得感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精简流程、提高效率、清算怠政’了,这一条条规定,基本上都是落在小处、落在实处的……恕我失礼,敢问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是不是也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
金盔天兵笑了起来:“这哪里算是失礼?大实话罢了。就连她自己都经常说,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还经常跟我们分享她在人间经历的事情和由此而生的心得,叫我们多加参考,免得走上和东王公那帮人一样的、与大家割裂的道路呢。”
“总之,在北极紫微大帝的建议下——”话说到这里,妇好对着天空高处一拱手,因为她是真的吃过没钱没权没假期只硬干活的苦,于是她对秦姝的感谢也就更真情实感,“我们现在有了‘基础工资’和‘福利休假’,足以涵盖日常生活各方面所需;而且这基础工资最近还上调过,北极紫微大帝在考察过人间情况后,又特设了‘养廉银’。”
“现在上不用走关系,下也不用担心吃穿住行医,太清仙境大赤之天那边还特意发来公文,叫我们不得学习前朝颓靡风气,如此一来,你担心的所有问题,是不是都得到解答了?看,这世界如果真的好起来,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和人情世故,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这是不是就是你在人间的时候,对天女魃询问过的‘盛世’?”
王贞仪被这一连串与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真相,给冲击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浑身僵硬,因为她直面了某种她始终在隐隐期盼、却又一直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的东西:
原来……这世上,果然有“天下大同”。
两位天兵天将见她呆立原地,动弹不得,便好心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把王贞仪推回她带上来的那群人中:
“好了,别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了,先跟你的姐妹们一起去看看天界的发展史吧,若能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来,你就可以直入太清仙境大赤之天去了。”
王贞仪的社交手段接连受挫,碰了一鼻子灰,而这在从前,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数十年前,是没人愿意多花心思,去刁难一司天台的无名小卒;再往后,则是没有人敢胆大包天地去挑衅,能够把传统的《周易》都驳倒的,有大智慧的人;在最近的数年里,则是人人都要在她象征的皇权的威严面前让步。
然而这种全新的挫败体验,却让王贞仪的心底,缓缓涌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已经习惯了的上下级关系、繁琐的流程、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等一切阻碍着她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好好干活”的方向走的,所有的东西,早已被某种强力化作齑粉,风一吹就散了,再没有半点痕迹留下。
怀着这种新奇的感觉,她怀着一颗正在炽烈跃动的心,兴奋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人群中去,与她们详说天界现况;而这帮衙役和文书们明显也在等她回来,要引她细探这两根石柱的玄妙之处:
“姐姐,你看,这上面画的是女娲开天辟地!”
王贞仪粗略扫了一眼石柱,发现上面其实还画着许多,但大家最眼熟的只有人首蛇身的女娲,所以才只说出了这一个故事。
毕竟许多场景和人物,对她们来说,都是和从前的认知截然相反的陌生存在,能靠着最关键的特征,把那些相差不大的认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旨定农桑,法制衣裳,这一位应该是嫘祖娘娘……等等,怎么站在嫘祖娘娘旁边的,也是女人?看这个一主一辅的位置,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应该是黄帝才对吧?”①
“传信的是青鸟,填海的是精卫;造字的是仓颉,逐日的是夸父……可为什么她是女子的形体,乃至被记载在这上面的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
王贞仪的眼中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好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个困扰她数十年之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这没什么奇怪的……不,等等,倒不如说,这样才说得通了!”
“不管是《庄子》还是《白虎通义》里,都在说‘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可见在上古时期,不管是在家庭还是在劳作中,女人都是主力军。”
“但按照这个逻辑,上古时期流传到现在的各路伟人与传说,也都应该是女人才对,为什么彼时的传说和现在的都一模一样,依然以男性为主?这种状况完全背离了当时的人文环境和社会背景,‘男性为主的故事’与‘女性为主的记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严重冲突。”
“唯一的解释,就是之前的传说被篡改过了,所以我们从前看到的,才是无一例外、千篇一律的男人的故事!”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她们彼此对视,便得以看清对方眼里闪烁的光芒与逐渐高涨的火。因为她们终于窥破了一点被篡改、被隐瞒的真相,原来某些被流传了千百年之久的谎话,竟然脆弱得跟不孕不育的男人的自尊心一样,一戳就破: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到天界,就总觉得哪儿哪儿都和人间不一样,因为这里不是“把人间改得更好了”,而是更根本、更彻底的“把不好的推翻了露出好的本质”!
半晌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开口,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静:
“……我所我直,永无悲号,实乃乐土也!”
而一旦有人说话,这暗藏的欢欣、这得偿所愿的激情、这拼命压抑了许久直至再也压抑不住的大悲大喜,便要合作一处迸发出来,宛如被厚重的冰层压抑了许久的岩浆,一经奔涌,便要滚烫:
“天也,天也!世间竟真有乐郊如此,我便是真真死了,也是甘心的!”
“呸呸呸,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都站在这里了,都来到这儿了,以后肯定只会越来越好!”
“在人间的时候,德卿姐姐虽然也很照顾我们,还选了我们当官,但一走出去,发现除德卿姐姐所辖,外面所有的官吏都是男的,和我们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群体,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了。”
“就好像……我们是汪洋中的一块孤岛。一旦有个什么疏忽,汹涌的潮水就会涌上来吞没我们;但即便没有潮水的逼迫,这块孤岛只要接不到陆地的壤,总有一天也会被吞没。”
“既然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人间截然不同,那岂不是说明,我们能够毫无障碍地在这里大展拳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