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凤命:瓦漾金焰,二日凌空。(第2/3页)

王登云对答如流:“这叫幻日。只要天上有特殊形状的云彩,且这云彩足够薄,能够透得过光去,就有可能出现,且多出现在日出日落时分,和贾夫人生产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明明天边生有五彩祥云,这又是什么说法?”

王登云从容不迫:“这叫虹彩云,是太阳光通过云彩时,被折射和反射后,幻做七色,跟透过琉璃片落在纸上时也会变得五彩缤纷,是一个道理。”

皇帝定定地望着她,一时间不知道,她在天子之怒面前还能面不改色,究竟是有恃无恐骗廷杖,还是真的疯了:“你知道得真多啊。”

贾政——贾存周,擦着汗上前来,期期艾艾道:“这妇人没什么别的本事,就爱吃斋念经,修持求道,看看天象罢了,要不是陛下圣明,看在她兄长的份上,叫她进了钦天监,她哪里有今日呢?”

“人跟天象打交道打多了,难免就有点轴,脑子发木,不会说话。陛下何苦跟她计较!”

这一连串自贬下来,便是皇帝再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了,只得阴着脸散了朝,既没去追究扬州城天降异象的事情,也没治贾政治家不严的罪,只教正六品女官王登云挂职闭门思过,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王登云疲倦地下了朝,与贾政同坐一辆车,却半晌也没人说话,好容易快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这人半怒半忧道:

“哎,夫人。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王登云却不回答他,只道:

“我昔年来时,小姑尚养在闺中,天真无邪,才气横溢,无忧无虑,每日要操心的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斗茶、诗会和游园。”

“未成想只是嫁做人妇,只是不见十余年的光景……便已经在生死那条线上,走个来回了,连生个孩子这般的小事,都要被陛下牵扯上所谓的异象之说,生怕大家不知道这只是个筏子,以林家‘天生异象’的女儿做引,要把矛头指向他早就有意废掉的皇后。”

“这世间谁不是一样的呢?谁不是看着天色过活的呢?”

两人一时又相对无言,不多久,王登云下得马车,扶着小丫头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再绕过三间厅,便听得正房里的丫头们打起门帘,对里面道:

“老太太,二太太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打起猩红毡帘,王登云入房,对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老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老祖宗。”

这便是史良法,金陵世族史侯家的小姐,嫁入荣国公府数十年,眼下已是儿孙满堂,贾赦贾政便是她所出。

眼下,为避尊者讳,贾府中人已少有知她全名的了,都只叫她老太太、老祖宗、史老太君,下亦与众人同,称作贾母则个。

贾母本在慢慢吃着盅茶,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见王登云回来,立时眉头舒展,放下茶盅笑道:“好孩子,难为你了。过来坐,可累坏了吧?”

说话间,小丫头已经捧上一只汝窑茶杯,方揭盖,便觉异香扑鼻。贾母指着对王登云道:“是顾渚紫笋,可惜我吃不惯这味儿,又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留的。”

王登云赶忙接过茶道谢,也不喝,就这么捧在手里捧着。

眼下已经是暮春了。花园里的残花都已生出新的绿萼来,壮实一点的小丫头已经换上夏衫了,只在清晨和傍晚的时候加穿一件小袄,可见气候宜人得很。

然而在这温暖的气温里,王登云哪怕手里捧着杯热茶,她的手脚也是冰凉的。

这冰凉并非因在朝上所经历的变故而生,而是来自于某种让她觉得迷茫又悲哀的,乃至让她和阔别十余年的小姑子贾敏,竟然跨越时空地产生了某种共鸣的东西。

贾母看她神色怔怔,便知今日朝上多半生了变故,问赶紧屏退左右,低声道:“说说看,今天上朝的时候,那帮老大人们又在议论什么?”

王登云闻言,赶忙放下手中一口都没来得及喝,或者说,不敢喝的茶,垂手侍立,低声将朝上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惭愧道:

“是我无能,笨嘴拙舌,一时间想不到别的办法,把小姑择出去,却又不能看着这荒谬的天象,真落在小孩子身上。”

“老祖宗,我说句顶顶不中听的,今上这一族人入关前,是半点当年北魏昭烈皇帝的好都没学到。当年昭烈皇帝在亡夫去世多年的情况下,尚且能留下正统子嗣,可见对香火名节等事不甚看重;但这一族人入关后,立时便顺畅地接受了三纲五常贞节牌坊之类的思想,并要用这些思想去压迫人,以此证明自己也是正统。”

“于是,他们不会觉得寡妇再嫁是好事,须得让她接受过惩罚后才能嫁人;但他们却觉得,男人生来就是要三妻四妾的,而且能让最受宠的小妾跟正室有一样的地位,是看重她、尊重她的表现。”

“在这样的风气下,等十几年后,您的外孙女真的长大了,还是带着‘凤命’这个令人窒息的东西长大的,她是要嫁给王子皇孙,还是要嫁给到那时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的陛下?”

贾母闻言,匆匆看了一下四周,才心有余悸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太太,你说话真是顶顶不中听啊!”

王登云再度告罪,贾母叹了口气,疲倦道:“算了,快快坐下罢,何必如此。而且就算你把这件事说出花儿来,说得再怎么好听,上面的人想要为难你,还不是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成的?”

说话间,贾母牵着她的手,将王登云引回座位上,语重心长道:

“倒是苦了你,好孩子。你也才生下宝玉一年呢,身子都没养好,便要去上朝议事。”

王登云回道:“没办法,因为本朝给女官的产假,就只有三个月,这三个月还不计算在怀孕周期内,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去上朝,产后给的假期也不多,各种后遗症也不管。”

“多少人都经不住这样的嘲笑和磋磨呢?于是女官便又慢慢少了。”

贾母闻言,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问道:“最近还吃补中益气汤吗?”

王登云点点头:“还吃这个,而且太医换了药方,说再加一副人参养荣丸补气养血。”

贾母闻言,扬声叫刚刚被屏退出去的小丫头们进来:“去,开库房,给你们太太拿些雪莲和人参配药,得先把身子养好了,才能说其余的事情。”

王登云闻言,自然感谢连连,又见贾母果然没有“你也太不会说话了,就这么把自己大好的前程断掉了,被在家里关禁闭,以后帮不上我儿子怎么办”的不虞,便问道:

“老祖宗,你真的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