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绝户:理国公和宁国公。(第4/4页)
右边那位也在帮瓜尔佳惠兴梳头,用的依然是几朵格外素雅的绒花,唯有一只符合她高位妃嫔身份的玉镂雕牡丹纹金簪,是昔年先皇后赐下的,于是这些年来,瓜尔佳惠兴便永远戴着:
“来日太子得继大统,看在多年教养之恩的份上,少不得封娘娘一个圣母皇太后。且太子若真能成事,不光娘娘的所思所想能够如愿以偿,便是先皇后的、德卿学派的,也都能成。有这样的大事压在肩上,娘娘每日光是读书备课、教养孩子、打理宫务,就已经费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又哪里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去学武呢?”
“俗话说得好,‘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娘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先皇后若九泉有知,定然也能含笑,您又何苦如此苛求自己?”
梳妆间,瓜尔佳惠兴只低声道:“陛下下令让所有蒙童都晚些读书,分明是忌惮汉家学问。”
“他总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年岁渐长,接受了大雍的新天地、新理论和新社会风气后,再学读书识字,就能把所有的知识都套进这个全新的框架里了,才能更好的蒙上眼睛、封着耳朵,全心全意给他当奴才。”
两个大宫女一开始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会涕泪交加地跪下来,求瓜尔佳惠兴哪怕不顾及这些宫人的性命,至少也想想她自己的九族。
但这些年下来,两人跟在瓜尔佳惠兴身边许久,也渐渐识得了一些字,更是在耳濡目染之下知道了不少道理,于是对她这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言论的包容度,也成倍增长,只隔窗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外人能够听到这番话后,才劝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娘娘还是要小心哪。”
“若平日里在自家地盘上习惯了说真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还是在陛下面前露了马脚,可如何是好?”
瓜尔佳惠兴叹道:“哎,你说得也是。可若如此,在外面不能说真话,在家里也不能,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让人说真话的地方呢?”
语毕,三人便不再多言,只安心梳妆。毕竟今日是阖宫妃嫔前去拜见太后,给太后请安的日子,万万耽误不得,瓜尔佳惠兴还是一宫主位,跟她住在同一所宫殿里的几个低位妃嫔,没有她的带领,连门都不敢出,都巴巴儿地等着瓜尔佳惠兴去给她们当头儿呢。
梳妆完毕后,瓜尔佳惠兴搭着大宫女的手起身,踩着花盆底的鞋往外走去。
临出门时,险些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唬得早就等在门口的几位小答应和众宫女蜂拥而上,只恨不得把自己垫在瓜尔佳惠兴下面当垫子,才能一表忠心:
“娘娘,您没事吧?嫔妾来扶着你!”
瓜尔佳惠兴恍惚了一下,什么都不曾说,只扶着红墙缓缓站直,心想,当年皇后娘娘看我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也是这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藏着无数心事的疲倦的精神,望着虽然眼下还年轻娇艳,可从入宫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逐渐在这宫墙中慢慢枯萎的绝望的命运的我们,乃至从前、现在和以后都要渐渐死在这四方天空下的,无数女人——
遂觉寒透骨髓,再难挣脱;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然而瓜尔佳惠兴的悲伤和惆怅并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她刚请安回来,就被探望女儿归来的封十八娘拎上了房顶,一路冲宫门行去。
众所周知,当你特别难过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很难让你提起精神;但如果此时,有只虽然有点笨但却一心对你好的动物,在旁边不停大叫摇尾巴和拱掉一切平面上摆放着的物体——这个物种包括且不仅限于奶牛猫和比格犬,总而言之就是什么笨什么麻烦就来什么——那你就得打点起精神来,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一个没看住让它惹出麻烦来,等你抑郁完了你就会悲哀地发现,要处理的事情从来原来的一倍变成了十倍,这就是全自动万能闯祸机的威力。
瓜尔佳惠兴:“你知道如果宫里随便丢了个嫔妃,大家都要吃挂落的,对吧?”
封十八娘:“知道,惠兴姐姐且放心!我这段时间已经把整个皇宫都踩点过了,发现城楼那边的景象最好看,所以才想带你去看看嘛。”
瓜尔佳惠兴:“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吧!总感觉这话说得颇有种‘我已经勘探清楚了地形,明天就可以动手起兵’的感觉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这样迎风远去了,把正发生在上书房的一场小小的争执,完全扔在了身后: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苦恼,但大人也有大人的嘛。再说,雌鹰只有在离开母亲的庇护后,才能筑造自己的巢穴,划定自己的领地,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于是,就在封十八娘那双靴筒里掖着毒药纸包的靴子,踏上城楼的那一刻,上书房里的封英莲,对她的老师提出了问题:
“老师,为什么男孩们读的是四书五经,我和元春姐姐学的却是机巧明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