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宝黛①: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第2/2页)

换做旁人,被指出“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是因为你读书少”,早就难受得心里发堵了。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贾宝玉说的,偏偏是《甘泽谣》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闲书;而李纨读书就算再晚、再少,也是正经学问,天生就比前者更高贵。

于是她半点也不难受,甚至还能反过来耐心规劝贾宝玉:

“宝兄弟连这些志怪故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可见还是有才学的,为何不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呢?”

贾宝玉赶忙用两手捂着耳朵,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你刚刚说什么?我突然就听不见了!”

贾迎春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因着她从来性子温吞,前想三后想四,才叫性烈如火、快言快语的贾探春抢了先。

贾探春冷笑道:“人家李源与圆泽禅师相约来世再见,为的是守约践诺,一言千金;叹的是高山流水,心心相印。且那牧童也是能吟诗唱和之人,才留下这段佳话。”

“既如此,若真有人和林姐姐前生有缘,也应该是我们这些认真读书的姊妹才是,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呢?”

贾宝玉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乐得拍手,喜不自胜,连连叹道:“正是,正是。合该如此!”

他虽如此说,却也不近前坐下,只老老实实坐在贾母和一干姐妹下首,劝道:“妹妹安心读书,莫要想家。若是缺什么顽的,只管跟我说,什么竹编的笔筒,新绘的纸鸢,市井的话本,我都能给你淘换来。”

这下连李纨都有些遭不住了,赶忙道:“且放过我吧!人家母亲写信来时,可说得明明白白的,林妹妹是个读书的好材料,若在这里教我们带坏了,届时你和我都脱不得干系。”

“我本来就启蒙晚,险些没能读书,心里底气不足,自然与你不同,可不敢瞎闹。若真叫你这一口黑锅砸身上了,让老师觉得我过了几天好日子就轻狂怠惰了,宝兄弟,我是要和你拼命的!”

贾宝玉赶忙起身,连连作揖告饶,发誓绝不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干扰她们读书,才又问:“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林黛玉便说了名。贾宝玉又问表字,林黛玉道:“承蒙先皇后娘娘厚爱,已经赐了大名,若来日取字,想来也要陛下与娘娘垂爱才成。”

贾宝玉闻言,细细打量了林黛玉一番,笑道:“如此甚好。妹妹天资聪颖,又能耐得住寂寞读书,将来或能效仿甘罗十二拜相之旧事,尚未可知。”

语毕,贾宝玉又问:“既如此,妹妹可有玉么?”

众人不解其意,林黛玉忖度着,心想,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贾宝玉听了,只沉默片刻,又道:“不过俗物,没有便罢了,这不要紧。”

“这还不要紧呢?”贾探春笑骂,“祖宗,这可是你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宝贝。莫说本朝了,便是纵观历朝历代,能有这般异象的,无不是谢爱莲和秦慕玉那般能封侯拜相、衣紫腰金的盖世豪杰。”

“大家虽平日里不说,事实上也知道它有多稀罕,这才叫你天天都把它挂在身上,揣在怀里,不要有一刻离身。怎么今儿个你突然改了口风,只说它是俗物了呢?”

“退一万步讲,如果这般奇异还不能算‘要紧’,那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

贾宝玉却恍若魔怔了似的,不再与贾探春说话,只定定望着林黛玉,问道:

“林妹妹,你家中还有兄长和弟弟么?这个才是最紧要的。”

林黛玉忽然感受到一阵幽微的恶寒。

这种恶寒并非是从面前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来自某种更宏大、更漫长、更广泛的东西。

宏大如泱泱华夏,漫长如上下五千年,广泛如天下百姓。

故而这恶寒,若不是这般叫人血淋淋地直接点出,便再难分辨;即便有人能分辨出来,竟也挣脱不得。

她略一定神,这才发觉自己背后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可心底又有某种劫后余生的窃喜:

因着只要这个答案落实,那么,她就可以独享母亲的关爱、林家的家产,乃至日后成就大事的所有荣耀和名垂青史的机会,也都要百分百地算在“林黛玉”的头上。

而那个已经在一抔黄土中长眠多年,连骨头都烂透了的,她半点印象也没有的兄弟,就再也分不到什么了。

既不能从她这里分一杯羹,也不能打着“长兄如父”的旗号安排她的人生,更不能以“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主心骨”的陋习为由,将她本来能够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名正言顺抢走。

于是林黛玉扯着手帕笑了起来:“自然是没有的。”

她定定望着贾宝玉,不知为何,竟也从这张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面容上,分辨出一点“旧相识”的味道。

——贾宝玉刚与她见面时,她不曾察觉;与她对谈时,这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也不曾显现。

——然而在他发问的这一刻,在林黛玉终于看见了他,连带着也看清了贾宝玉的坐席,是在众姊妹之下的尾端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明晓了贾宝玉刚刚说的“见过”,究竟是什么意思。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许是真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凌霄宝殿最尾端。

或许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人想起,二人是在何等起于微末的情况下认识的;也可能只是一眨眼的时光,因为不管是年长的贾母还是同龄的姐妹,竟都没有发现二人的异常。

某种无形而浩瀚的洪流从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席卷而过,便险些催逼得这多情公子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可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同样怔住了的林黛玉,竟都不知道这一滴泪,是为谁落的。

他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可到最后,他也只怔怔坐在原地,笑道:

“太好了。没有这个,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