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第2/3页)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
然而薛宝钗最终还是没有站起来。
不仅因为她下意识克制住了自己的野心,如以往数年内她做的一样,装做安分守己、本分随时,并以此骗过了许多人,更因为林黛玉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将那份残缺的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
她蹙着一双烟雾般的纤长淡眉,似喜非喜、似怨非怨的明净双眸,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薛宝钗,将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然而这一次,她的发问却别有所指:
“姐姐,你和我一起么?”
薛宝钗凝视着报纸上疏漏的、印错的墨痕,也不知在想什么,许久后才开口,说的却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薛家虽是皇商,可祖上出过紫薇舍人,祖父手里也爱藏书,虽不能与正经诗书传家的大户比,可多少也算个读书人家。”①
“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聚在一处,都不爱看正经书,什么《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绣像的,雕版的,无所不有。”②
“我虽然觉得,那些话本无非都是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穷书生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没个新意,但如若不看这个,就只能看正经做学问的书了。”
“可陛下膝下空缺,根本没有公主,便是读得满腹经纶,又不能货与帝王家,何苦来哉?便也稀里糊涂跟大家一起看起话本子来。”
林黛玉握着她的手,只觉这只手的温度偏高,握起来的手感也相当扎实,不是寻常闺阁小姐的手,分明是童子功打得结结实实的、武将的手。
眼下她虽然痼疾尽除,但也终究只是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灾的普通人罢了,真要和薛宝钗比起来,还是有些差距的,就好像大学生八百米体侧跑得再怎么快,也不能和世界冠军比跨栏。
——普通人和世界冠军的差距,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便能察觉;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差距,在这两双手交握的那一瞬,也分得明明白白。
一念至此,林黛玉的心底便猛然涌出一股怨怼:
这样的本领,要耗费多少心血和时间,才能换得?无非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须得把心血和眼泪都熬干了,化作心里的一团火,才能摒弃一切来自外界的干扰。所以她不爱花儿粉儿,也不爱美衣华服,更是少看闲书。一切的一切,只为了练出一身好功夫而努力。
而如果她从小就打好了如此可靠的童子功基底,那么就只能说明,她不仅求的是“强身健体”,更在为以后的十几年、几十年做准备,要拿这一身举世无双的好本领,去谋个前程。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
女官五年不能科举,看似是个期限,可谁知道陛下会不会朝令夕改,会不会拖延,会不会五年之后,跟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绝望的五年?
林黛玉有心开解,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低声问道:
“好姐姐,那你后来怎么不爱看这些书了?”
薛宝钗沉默良久,忽然奇异地、满足地、悲伤又快乐地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尖利,像是在讽刺,又像是在哭泣:
“因为我哥哥死了。”
“他死后,同宗的叔伯兄弟也日日来催逼,说要从他们家过继个男孩儿,才算保全薛家香火。”
“我和母亲被逼无奈之下,只得搭了贾府的便船一同入京,她入宫谋了个教书的营生,把我安顿在了荣国公府。”
薛宝钗这番话落定后,却没有得到她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的那一套“别伤心了”的老生常谈,不由得慢慢抬起眼来,深深望了林黛玉一眼,半是好奇,半是平静道:
“怎地妹妹倒不劝我?”
林黛玉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能感受到薛宝钗的脉搏在平静而有力地跳动,好一副生机勃勃、气血充盈的模样,于是她便与有荣焉,也一并快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