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围山(一)(第2/3页)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

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

几人都神色凝重,不敢接话。

奚融直接道:“备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杀了我这个‘匪首’。”

宋阳道:“不必公子吩咐,我们自当全力应战,只是公子病情不容拖延,还请公子速速休养,勿要再耗费心神。”

奚融没有应声,只唤了声:“容容。”

顾容没有坐在草席上,而是抱臂倚站在木屋门框上,打量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在奚融身边空着的草席上展袖坐了下去,问:“兄台,你怎样了?”

奚融没有睁眼,只偏过头,声音转为柔和。

“是我连累你了。”

“你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他们伤你。”

顾容一如既往笑眯眯点头。

“我自然相信兄台。”

“兄台你一定可以战无不胜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奚融唇边露出一抹笑。

一旁姜诚:“……”

要不怎么说这小郎君没心没肺!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鼓励殿下血战!

拍马屁是这么拍得么!

然而姜诚还没有在心里腹诽完,就霍然睁大眼。

因下一瞬,他就看到,那笑得人畜无害,看着没心没肺的小郎君,趁着殿下闭眼的功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金针,手法堪称快准狠刺入了殿下后颈!

奚融当场便陷入昏迷。

姜诚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宋阳与周闻鹤亦面色大变。

“小郎君你这是——”

宋阳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容缓缓松手,展袖坐回原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道:“我虽不知他患何怪病,但我能看出来,他若再不休息,会经脉爆裂而亡,你们,应当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