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冰魄(四)

吴知隐领着师爷和一众差役,大摇大摆进了庄子。

严鹤梅一张瘦长脸终于沉下。

“大人。”

心腹匆匆过来,禀道:“那几个素日和吴知隐交好的官员和豪族族长也过来了,他们都是听闻萧王诞辰的消息,过来给萧王挑选贺礼的。”

“不过说来也奇怪,自那一年萧王生辰,这吴知隐写了篇溜须拍马的贺词,被那萧王世子赶出玉龙台后,这几年他谨小慎微,劳记教训,一直没敢再擅自往萧王府送东西,怎么今年一反常态,如此高调,莫非这吴知隐打通了什么关系,终于攀附上了萧氏?”

严鹤梅却面露不屑。

“那萧王是何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我倒是有些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其他变故……”

心腹道:“大人也不可掉以轻心,这吴知隐虽庸碌无能,但眼下毕竟还是松州府的知府,松州富庶,乃大安赋税重地,萧王未必完全没有经营之心。”

严鹤梅长眉不由再度拧紧。

又问:“那十三太保那边情况如何?”

心腹答:“大人放心,已经按着大人吩咐,把人安排进了松风阁那边落榻。不过听说那十三太保挑剔得紧,对着阁中的布置陈设挑了一大堆毛病,还嫌弃茶水太粗糙。那阁中所供,分明已是最上品的白茶。”

“他若不挑剔,倒不像景曦了。”

听了这话,严鹤梅目光里反而多了些顾忌:“他想要什么,统统满足他便是,切勿惹他不快。”

“吴知隐那边,也让人盯紧了,今日灯会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心腹应是。

松风阁。

姜诚站在阁外,眼看着侍从进出三趟,把所有器具都换成了清一色的金杯玉盏,茶汤也重新煮了三次,就差连地上的毯子也全部换成金砖,不由暗暗感叹,这小郎君也忒能演忒能折腾。

便是殿下在东宫时,都没这么挑剔。

而对于侍从新送进来的茶汤,顾容也只一脸勉强地道:“还成吧,火候算是过关了,这煮茶的炉子用的碳差了些。”

侍从们面面相觑。

领头的忙恭敬问:“要不奴们再替太保重新烹一壶?”

“算了。让你们现成找碳,实在太为难你们,一壶茶而已,凑活着喝就是了。”

顾容握着折扇坐在圆案后,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掌心,大度道。

侍从们登时露出感激涕零之色。

因他们已经被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

等侍从们退下,顾容方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碗茶,要喝时,又觉不妥,便回头问闭目坐在床上仿佛已经入定的奚融:“兄台,你要来点么?”

这是他们进房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奚融仍闭着眼,淡淡道:“不用。”

“哦。”

“那我就自己喝了。”

这话刚落,一声脆响,便兀得在房间里响起,伴着一道惊呼。

奚融倏地睁开眼,循声一看,见是一只盛着滚烫茶水的茶盏坠在了地上,上好的白玉茶盏登时碎成数片,淌流一地的茶水则仍冒着丝丝白烟。

奚融立刻起身,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样?”

他看着正低头打量自己手指的顾容问。

“好像烫到了。”

顾容道。

“让我看看。”

奚融不由分说,便握起顾容一只手,仔细检查起来。

其中两根手指果然有些发红,倒是没有大伤。

他问:“疼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他低头,就见顾容不知何时抬起了那双漂亮的乌眸,正用折扇扇尖撑着下颌,笑吟吟看着他。

明光绸绸袍将少年修美身形完美展露了出来,尤其那段白皙无暇的玉颈,便是这般随意坐在案后,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好画面。

奚融骤然明白过来什么,目沉下。

“你故意的?”

顾容还是眼睛弯弯笑着,仿佛一头狡黠的小狐狸。

“我就是想看看,兄台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理我了?”

“今日咱们也算精诚合作,你要是一直这样不跟我说话,咱们还怎么共事,总不能我一直自说自话吧。”

奚融盯他片刻,道:“等需要说话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

顾容摇头叹气。

“那兄台,你难道不觉得,咱们这样共处一室,不说话很无聊很尴尬么?”

“无聊么?”

奚融神色不变。

“我看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乐子,要不让那些仆从再进来,再给你重新煮壶茶去。”

顾容没想到连这都给他看出来了。

便顺杆道:“还不是因为你不理我,我才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的。”

奚融像是意外:“哦,我倒是不知道,我在小郎君眼里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顾容笑眯眯点头:“那是自然,我一直很敬佩兄台你的。”

奚融露出更诧异的眼神。

“敬佩我有钱,还是有势,还是手下护卫个个身怀武艺?”

顾容:“…………”

这话题是真没法聊啊。

好在这时仆从过来,说品鉴会马上就要开始,请十三太保入金灯阁鉴宝。

顾容说知道了,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和奚融、姜诚等人一道往金灯阁方向走去。仆从在前引路,姜诚便趁机和奚融道:“属下方才简单查探了一番,仅是松风阁附近,就埋伏着近三百人手,金灯阁内只怕会更多,且这金灯阁会有一个规定,所有进入阁中的宾客,不得携带任何兵器。”

奚融点头。

品鉴会即将开始,整座金灯阁璀璨生辉,亮若白昼,湖上穿梭往来的尽是衣着锦绣的豪族和官员身影,遍身绮罗梳着飞仙髻的婢女手持金色托盘,鱼贯往阁内而去。

通往金灯阁的湖上通道,同样铺着柔软名贵的丝绸,顾容一行往前走着,快抵达金灯阁正门时,对面通道也浩浩荡荡走来一群人,为首之人紫袍玉冠,眉眼张扬,赫然正是严鹤梅之子严茂才。

严茂才会来参会并不奇怪,真正让顾容意外的是跟随在严茂才身后的两个素衣书生,竟是不久前刚在山上见过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

对面,严茂才亦眼睛一亮,停下脚步。

“小生见过十三太保。”

严茂才上前一步,殷勤朝顾容行礼。

目光不受控制在顾容身上流连一圈,道:“待会儿若太保相中了什么好物,只管知会小生一声,小生一定给太保双手奉上。”

顾容敲着折扇:“严公子心意我领了,可这无功不受禄,平白无故,我岂能白受严公子的礼。”

“太保这话才是言重,太保屈尊降贵来到这松州府,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太保千万勿与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