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对方现在用冰冷谈判的语气来向他索债,实在太正常不过。
毕竟,人非圣人,三哥也不是圣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在遭到感情欺骗后,不因爱生恨。
他自小就是这样一个可恶的人。
七岁以前,他在佛寺里长大,按理,被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应该哭闹不止,思家心切,但他只是难过了几天,就没心没肺和寺里的和尚打闹成了一片。
第一年的时候,他还日日盼着父王来接他回家。
但第二年的时候,他已经不会隔三差五去寺门口等。
到了第三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父王的存在和家的存在。
刚入师门时和其他子弟一起读书,师父命他们品读愚公移山的典故,并据此写文章。
其他子弟都感佩于愚公的坚韧不懈和堪比精卫填海的美好品质,甚至将此事延伸到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只有他说愚公太傻太蠢,怎么不知道换个地方住,非要和那两座山过不去。
师父直接打了他十个手板,并让他把自己的表字“知微”默写一百遍。
写完一百遍,他依旧理解不了此事。
和愚公移山相比,他更喜欢看蚂蚁搬家。
他识趣不再去招惹师父,而去翻阅其他典籍,想找出一个答案,愚公到底为什么不搬家。
趋利避害的本性,似乎从小就埋在他骨子里。
就像在被丢到佛寺之后,他知道每日哭鼻子对自己并无任何好处,只有迅速适应新的环境,他才能过得更好。
没有父王,就算父王永远不来接他,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后来回到萧氏,他仗着自己天分高,样样都要拔尖冒头,样样都要争第一,从不懂得谦逊恭让之道,只有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他才能在萧氏过得更好,不被父王厌恶更多。
此刻,听到奚融冰冷的质问,顾容出神片刻,想到的是,很好,三哥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早在灵隐山那片山谷里,他们纵马在花海里驰骋,身后人第一次向他表明心意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惊诧,因为他铁石心肠,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
对方被他皮囊所惑,显然把他视作了一个心地善良又古道热肠的人。
这一刻,他也算真正向对方证明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日光泼洒入室。
顾容回过神,很镇定问:“那殿下想要如何?”
如此也算进行到了谈判阶段。
只要能让对方发泄出心头之恨,要他如何都是可以的。
奚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因这句话,又沉沉审望他良久,接着笑一声。
“世子看起来很迫不及待与孤划清界限。”
顾容没有否认,道:“我们相交,对殿下没有好处的,我亦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行事,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无情之人,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奚融全程笑着听他说。
待他说完,盯着他,道:“里面有卧榻。”
顾容一愣。
接着立刻明白,对方这简短一句话的深意。
顾容不得不道:“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奚融唇角带着揶揄。
“以前我们在山里,世子亲吻孤,可从未管过是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是床上的债,孤是不是该从床上讨回来?”
“自然,世子可以选择拒绝,孤与世子之间的账,以后慢慢算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顾容直接站了起来。
“我答应。”
卧榻就位于屏风后,外面悬挂着一面珠帘和一道纱帐,布置堪称风雅。
因是白日,里面那层纱帐用金钩悬挂着。
顾容起身,绕过屏风,穿过珠帘,来到卧榻前。
站着等了片刻,奚融方也伸手撩起珠帘,走了进来。
对方高大身影几乎将外间日光全部遮住,在纱帐上投下一道长长阴影,顾容抬起头,看着奚融阴沉沉的双目,没有躲避,轻抿了下唇,道:“我的护卫还在外面等着,希望殿下……不要太久。”
奚融皮笑肉不笑:“世子国色天香,那日冠礼,更是惊艳众生,此事恐怕不一定由得了孤做主。”
顾容便不再动,也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即将到来的事。
奚融在床上的功夫,他自然知道,以往,对方还会体恤他,极尽温柔怜爱,并控制时间,今日既然是为了报复,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再体恤他丝毫。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自己将会以如何狼狈状态走出这间房间。
思绪飘飞间,奚融好整以暇声音再度响起:“世子在等什么,以往都是孤服侍世子,今日既是孤讨债,是不是该世子服侍孤?”
顾容回过神,一愣,接着被巨大的羞耻包裹。
没错,以往他们发生关系,几乎都是三哥抱他到床上,给他宽衣解带,耐心温柔做各种事前准备,他们才抱在一起,开始亲吻,厮磨,进入正题。
他们厮磨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从来没有自己脱过衣服,后来睡多了没羞没燥,第二天醒来也心安理得让对方帮他穿衣服穿鞋,甚至还会趁机抱住对方颈,亲对方一口。
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对方既然是为了报复,为了发泄怒火,自然不会如以前一般对他。
萧容,这都是你应得的,应受的。
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么,眼前这一点小小的区别对待,又算得了什么。
你无情无义,欺骗人家的感情,伤透了人家的心,你根本不配拥有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三哥,舍命救你的三哥。
顾容在心里告诫自己,默默走过去,去解奚融腰间那根玄色玉带。
今日奚融为掩人耳目,佩戴的只是一根形制再普通不过的乌玉带,顾容很轻松就解开了。
顾容将玉带挂到一旁衣架上,不等奚融再开口,又接着帮奚融脱去外袍,衬衣,一一挂起来,直到只剩下最后一层里袍。
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干过伺候人穿衣脱衣的活儿,自然做得不熟练,但好在在外两年,他已经学会了自力更生,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整个过程,他做得还算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