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良宴(十二)
萧容又开始发热。
昏昏沉沉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透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退温,动作轻而温柔。
是奚融么。
萧容无意识想。
但又觉得对方身上散发的气息,和奚融并不相同。
且他应该已经死了,怎么还会见到奚融呢。
此刻奚融一定又伤心又恨他。
唉。
兜兜转转,从松州到京都,他到底还是当了那个负心汉。
他像一头狡黠的小狐狸,在一片混沌中努力伸长鼻子,去嗅那味道的来源。
他没能分辨出来,但却奇异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并非第一次经历。
这个人照顾起他,仿佛很熟练的样子。
他对这味道,竟本能有些依赖。
真是奇怪。
“王爷。”
莫春立在房门外,恭敬唤了一声,问:“王爷今夜还回萧王府么?”
萧王没有说话,伸手探了探萧容额上温度,另取了块新帕子,往凉水里浸了浸,把旧的替换掉,才看向一直站在房中未离开的奚融:“劳烦殿下先帮本王照顾容容片刻。”
奚融点头。
“请王爷放心,孤会好好照顾他的。”
萧王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里,问过来送药的燕山:“燕雎呢?”
燕山忙答:“王爷在后院。”
萧王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只有建在高处的一处凉亭里掌着灯,燕王独自坐在石案后,自斟自饮。
萧王让莫春在外面等着,独自来到了亭中。
看着燕王背影,片刻后,道:“你要带他回燕北,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必须解决掉景氏,第二,你不能与崔氏结盟,更不能参与储位之争,会武结束,立刻离开京都。”
“第三,在京都大势得定前,不要公开宣布他世子身份。”
“还有一点,你必须征得容容同意。”
燕王冷笑一声。
“萧景明,时至今日,你还有何资格置喙容容的事,你根本不配。”
“你放心,景氏和崔氏,本王都会解决掉,用不着你来猫哭耗子假慈悲。至于容容,你也放心,本王不像你,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本王会让他知道,本王是如何疼爱他,会让他心甘情愿跟着本王回燕北的。”
萧王望着天边悬挂的一弯孤月,道:“你说得对,我萧景明的确不配做他的父亲,我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让他留在燕北,但这并不代表你燕雎一定配。”
“容容今日做出如此自毁之举,责任在我不错,但你亦有无法推卸的重责。”
“你若真为他好,想好好补偿他,就带他远离京都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再让他卷入京都的争斗之中。”
萧王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萧景明!”
燕王忽咬牙唤了一声,霍然转过头,盯着冷月冷辉中那道身影。
“难道当日你我之间种种,在你心中,竟没有丝毫分量么!”
萧王停驻片刻,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离开了。
——
萧容一直睡到次日午后方醒。
燕王寸步不离守了一夜,见状,立刻大喜唤道:“容容!”
萧容一怔,紧接着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并未如设想一般“死去”,而是活了过来,且仍旧躺在燕王行辕那间房间里。
这怎么可能?!
萧容并未回应燕王激动的目光,下意识搜索奚融身影。
燕王便笑道:“放心,那小子给你煎药去了。”
“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燕王笑得无限和蔼,简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涂满笑纹,若是此刻燕北众将在旁,一定会吓得以为王爷被夺舍。
萧容依旧未给予任何回应,只收回视线,一动不动顶着帐顶,等着奚融过来。
燕王搓了搓手,颇有些无措。
试探问:“我让燕山给你做些吃食去?”
“不用。”
床上少年终于吝啬吐出两字。
“那我让他给你煮碗牛乳?你小时候可爱喝了。”
“不用。”
还是冷冰冰两字。
燕王再度搓了搓手,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什么,笑道:“你等着,本王这回过来,特意给你带了礼物呢!”
燕王起身,走到房间一处置物架前,手忙脚乱搜索一圈,搜出一个十分精美的匣子出来,接着这位威震北境的燕北王,带着几分讨好的笑,献宝一般,将匣子递到萧容眼前:“猜猜,里面是什么?”
萧容并无任何兴趣。
“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燕王自顾乐呵笑着,慢慢将匣子打开,又往前递了一点。
“快看看。”
萧容并不想看。
但架不住眼前亮晶晶一片,实在晃眼得厉害,只能了无兴致掀起眼帘,看了过去。
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直直撞入眼中。
燕王道:“从今以后,燕北再没有十三太保。”
“容容,跟本王回燕北,做燕北的世子,好不好?”
“本王会将本王所拥有的一切,全部给你。”
萧容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错开视线,继续盯着床顶看。
燕王默默收回匣子,狼狈坐了片刻,道:“你怎么会觉得,本王恨你呢。”
“你知不知道,两年前,当本王睁开眼,看到你出现在本王帐中时,本王是何等惊喜。”
“本王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你,但其实一直有让秦钟偷偷带回你的画像,所以本王一眼就认出了你。”
“本王珍藏着你写过的所有文章,甚至连你骂本王的那封信,本王都翻来覆去地看,不舍得丢掉。”
“容容,本王从未因双生蛊之事恨过你,本王是你的父王啊。”
燕王声音微微哽咽,眼睛已经泛红。
“你知不知道,父王这些年,是如何想念你,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到京都看你。燕王府内,至今仍留着你睡过的小床,盖过的被褥,玩过的各种小物件,你小时候,是最喜欢本王抱着你在后院荡秋千的。每次一玩秋千,你就会兴奋地挥舞小手,咯咯大笑。这些年,本王从不敢踏足后院,因为只要一看到那架秋千,本王便心痛不能自已。”
“除了玩秋千,你还最喜欢吃糖葫芦,每次出去逛街,你都骑在本王脖子上,用手指着,让本王给你挑最大最好的那一串。”
“那时候你太小,也许已经不记得这些事,可这些事,却无日无夜不印在本王的脑海里。”
“本王收景曦为义子,不过是因为景曦吃糖葫芦的样子,让本王想起了你,那是本王在这世上能抓住的唯一一缕关于你的东西。只有那样,本王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