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良宴(十八)

正午时分,乌云蔽日,天空突然飘起牛毛细雨。

姜诚抹了把额上沾的雨丝,从外进来,同正在院中徘徊的宋阳道:“宋先生,那个祁老夫子又来了。”

宋阳忙问:“人呢?”

姜诚:“在东宫门口,我敷衍了两句,说殿下不在,正让侍卫劝他离开呢。”

宋阳沉吟须臾,却道:“你再派个人过去,务必把人留下。”

姜诚瞪大眼。

“宋先生,你疯了,殿下可是明令过,不见这老头。”

宋阳意味深长一笑。

“你现在就去向殿下禀报,今日殿下一定会见的。”

“可殿下正在……”

“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去,出了事,我帮你担待便是。”

姜诚半信半疑,见宋阳信誓旦旦,只能先点了名侍卫去留人,接着硬着头皮去了奚融常居的晞光殿方向。

奚融正在和萧容一道用膳。

萧容抱着猫坐在胡床上,由奚融一口一口喂着吃。

“我自己可以的。”

萧容咽下一口清甜可口的荷叶粥,道。

觉得吃个饭而已,奚融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有手有脚,目下气血充足,又非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奚融神色专注,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道:“有些烫,孤给你吹吹正好。”

姜诚的禀报声便在此时传了进来。

奚融神色如常看着萧容吃下那口粥,方搁下粥碗,温声道:“孤去去就回。”

起身之际,臂忽被握住。

奚融垂眼,便对上萧容探究的眼神。

“放心,不会很久。”

奚融解释。

萧容没有理会,把花狸猫丢到一边,整袍起身,来到殿门口,看着姜诚问:“哪位祁老夫子?”

姜诚看向随后跟过来的奚融,见奚融目光平平,毫无指示,低头不敢吭声。

萧容捋了捋宽袖。

“看来我这个外人,是不适宜听东宫机密的,殿下你忙吧,我先告辞了。”

“你不用问他了,是白鹿书院院长,祁秋雨。”

萧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奚融声音便在后响起。

一片宽大的玄色广袖,紧接着挡在了萧容眼前,隔绝掉从檐下飞来的雨丝。

萧容顺手从袖中摸出那把许久没把玩过的折扇,转过身,挑起眉,回望直挺挺站在后面的高大男子:“那殿下见还是不见?”

“见。”

奚融答得干脆痛快。

姜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奚融瞥他一眼。

“愣着作甚,还不快请祁老夫子进来。”

姜诚忙放下手,正色应是。

奚融复看向萧容,语调低柔:“怎样?现在可以回殿里把粥喝完了么?”

萧容没答,背着手,拎着扇子,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一面往里走,一面将目光四下巡弋。

奚融唇角极轻一勾,跟着转身。

祁秋雨很快被姜诚和宋阳一道引了进来。

因为在东宫门口和侍卫言语纠缠许久,这位老夫子身上落了雨,花白胡须也粘在一起,形容颇有些狼狈,但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

今日祁秋雨是独自过来,并无学生跟随,进殿之后,一眼看到立在正中一身玄色的奚融,整了整衣袍,俯身作礼:“老夫又来冒昧叨扰了,还望殿下勿怪!”

“老夫知道,这阵子殿下一直在故意避着老夫,然而事关故人,老夫也不得不厚颜登门了……”

祁秋雨话没说完,就听奚融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子说笑了,老夫子肯踏足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故意躲避。”

祁秋雨是个急脾气,看奚融如此模样,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老夫子为了故友,却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敬佩。若欧阳大师在世,也一定会动容的。”

祁秋雨循声一望,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挺秀如竹,姿颜秀美,眉蕴清华。

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又直呼太子,连个殿下也不带,不禁大为惊疑困惑:“这位是?”

萧容笑吟吟站起。

“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半月前旬月令上,咱们可刚见过面。”

“是你!”

祁秋雨一惊。

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急问:“小友可否告知,那副《寒梅图》,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萧容沉吟道:“世人常言投桃报李,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

祁秋雨一愣。

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犹豫片刻,一脸耿介道:“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并不会索要《寒梅图》。”

萧容拍扇一笑。

“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价值不输那副《寒梅图》。”

祁秋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迫:“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

萧容:“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旁人也就算了,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

“我……”

祁秋雨偏过头。

“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么?”

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

“但据我所知,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

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面色血色一下褪尽,良久,苦笑。

“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