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良宴(四十一)

萧容一直没露面,是在玉龙台上收拾议事堂。

这阵子他常待在那里,里面和他的起居室一般,被他摆的乱七八糟,各种文牍书册丢得到处都是,和萧王在时的模样已经判若两地。

听到萧王即将回府消息,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别扭心理,他第一反应就是将议事堂恢复原貌,而非和其他人一般去府门口等着。

刚收拾了一小会儿,萧恩带来消息,说萧王腿部负伤,伤势颇为严重,他才停下动作,带着莫冬过来了凝晖堂。

他也只是打算看一看就离开的。

听到萧王声音从内传出,萧容只能停住了步。

萧皓带着萧玉霖兄弟先行退下了,等萧容缓步进去时,里面已经只有萧王一人在。

萧王已换了身干净银袍,并未躺着,而是坐在榻上,左腿上缠着药带,室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和药香。

萧容没有抬眼,只盯着萧王腿上药带看了片刻,道:“我并非贪图世子位,也并非言而无信,想越俎代庖。”

萧王没有说话,显然在听他说下去。

萧容心里的别扭感终于减淡了一些,也理直气壮了一些。

他想,萧王叫他进来,多半是要问他一些情况。

按理,他只需把府中和军中情况简单交代一下即可,但出于那种别扭心理,他还是禁不住先表明了一下立场。

否则如何解释他明明已经离开萧氏,此刻又以世子的身份出现在萧氏。

“当时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发生冲突,情况危急,我怕出大乱子,局面难以收拾,才插手的。”

“待会儿我就离开。”

简单分辨了两句,萧容道。

他也的确是如此打算的,等收拾完议事堂,就离开。

“离开,去哪里?”

萧王终于开口,问。

自然是去找奚融。

萧容想。

也不知奚融现在情况如何了,原先他要忙着寿山营战事,稳定萧氏内部,无法脱身,现在萧氏的事不必他再管,萧王也确然平安归来,他终于能毫无顾忌去找奚融,和奚融并肩作战了。

但这个答案,他自然不会告诉萧王。

除了奚融,他也有些担心还在宫中的齐老太傅。

自然,主要是奚融。

以齐州齐氏的影响力,魏王和崔氏就算逼宫也绝不敢轻易伤害齐老太傅。

且萧王回来,晋王和王氏势必要支棱起来,成为奚融又一强劲对手。

帝位之争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如果奚融不能成功,他宁愿和奚融一起赴死。

“回我自己的居所。”

萧容模棱两可答。

左右萧王也不会深究。

出了门往哪边走,全凭他自己决定。

“你的居所,不就在玉龙台,在凝晖堂旁边么?”

萧王道。

萧容正琢磨,听了这话,一时没明白萧王的意思,下意识抬起眼。

萧王抬了下手。

“过来,坐近一些。”

榻边摆着两个矮凳,想来是萧皓和府医刚刚坐过的。

萧容进来后,一直远远站在靠近屏风的地方。

听了这话,不知萧王有何深意,只能走近了一些,但并未挨着矮凳,只在距离软榻几步远的簟席上跪坐下去。

萧容甚至还有功夫想,这么近的距离,萧王总不至于是为了方便随时给他一巴掌。

虽然从小到大,萧王再动怒也从未往他脸上招呼过。

且被他收拾过的老东西们还等在外面,尚未有机会来告恶状。

因为怀着这点揣测,在萧王手突然伸过来时,萧容下意识躲了下。

空气突然无比安静。

萧王手停在半空,看着垂袖而坐的少年:“你叔祖说,这段时间你坐镇府中,将族务和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平祸患,安人心,让萧氏平稳度过了动荡,如今父王刚回来,你就要走,是萧王府太小,容不下你,还是父王碍了你的眼,让你待不下去?”

萧容一怔,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萧容说不出口,便没有吭声。

萧王继续道:“你叔祖还说,从昨夜到现在,你一直带着侍卫守在府门前,殚精竭虑,片刻未眠,你现在离开,让父王如何放心。”

萧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应该有些狼狈。

他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仍穿着昨夜守门的素色宽袍,也未净面梳洗,想来整个人跟刚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小花猫差不了多少。

“我没事,叔祖大惊小怪而已。”

萧容低声道,并不着痕迹把破损的衣袖往里藏了藏。

他在萧王面前要强惯了,自不肯有丝毫示弱。

“真的没事么?”

萧王再问。

萧容点头。

默了默,又道:“有两件事。”

“什么事?”

“我自作主张,把白鹿书院的学生和祁秋雨留在了王府暂住,我会尽快给他们安排其他住处的。”

“另外,我把议事堂弄得有些乱,我也会尽快收拾好的。”

“还有呢?”

萧容摇头。

萧王:“既然没有,眼睛为什么红了?”

萧容扭过头,抿紧嘴巴,维持倔强姿态,任由一颗颗滚烫泪珠自眼睫扑簌滚出。

“外面风大,进沙子了而已。”

“我去洗一下脸。”

萧容起身就往外走。

“容容。”

萧王声音复响起。

“这些年,是父王对不起你。”

“父王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坠落崖底的这段时间,父王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当初将你带回京都,是否真的是父王错了。”

萧容脚步倏地滞住。

萧王声音还在继续。

“父王既后悔,又不后悔。”

“悔的是,将你带回京都,却未尽到人父之责,让你受了许多委屈。”

“不悔的是,你是父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因为你的存在,父王这些年不至于孤寂一人,无事时只能对着你祖父的牌位出神。你是从父王腹中出来的,即使知晓将你带回京都同样存在风险,父王也不舍得将你交给其他任何人养育。”

萧容背对着萧王没动,但肩膀已经在轻轻颤抖。

“过来。”

萧王再次道。

这次,萧容转过身,慢慢坐回,双睫已盈满泪痕。

萧王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怨怪父王,其实你怨怪得并无错。”

“以前的事,你叔祖应该与你讲过一些。”

“先帝朝时,萧氏势弱,你祖父和大伯二伯因不肯屈从于崔氏为首的大族,被构陷入狱,最终惨死。我为了避祸,也为了寻找出路,只能陪同当时还是皇子的奚珩远赴蛮族为质。我原本的打算是结交蛮族,利用蛮族力量帮助奚珩夺位,重返京都,可惜当时蛮族内部有话语权的几个贵族内斗厉害,难以统一,我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