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良宴(四十五)(第2/2页)
“这便是此计真正阴险歹毒之处。”
“而这一次父皇已然病重、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萧王仍未向你道出当年真相,我想,并非是考虑燕王,而是为了成全你。”
“若你知晓,父皇是当年间接害你们父子离心的元凶,如何还能毫无芥蒂与我交往,而昨日在太仪殿,萧王分明可以任由父皇断气,报当年之仇,仍然强逼着父皇喝下汤药,保住性命,应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我之间有任何芥蒂。政事堂那场伏杀,也不过是他为了考验我对你的真心而已,我相信,即便昨日你不出现,他亦不会真的杀我。”
“孤幼时常听一句话,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孤没有体会过,但孤想,萧王爷应该远比你以为的疼爱你。”
奚融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已经消失在视线的身影,薄唇再度紧抿成一线。
他其实犹豫过,是否要说出真相。
即便知道说出真相后,可能会面临的后果,他依旧选择说了出来。
他不能如此自私。
他希望他圆满。
萧容几乎是一路飞奔回府。
等到了凝晖堂外,又慢慢停了下来,徘徊起来。
萧恩正亲自守着炉子煎药,乍见萧容出现,还当是看错了,确认确实是世子身影,当即起身从偏堂出来,迎了出去。
“世子何时回来的?”
萧恩满脸都是惊喜色。
昨夜世子半途醒来离开玉龙台时,发了很大脾气,脸色也难看至极,昨夜又一夜未归,他还当世子又要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
萧容没有回答,只望着正堂方向问:“父王如何了?”
萧王情况其实不太好,昨夜从宫中回来后腿伤加重,还有些发热,府医一直处理到半夜。
但萧王不许声张,萧恩便道:“王爷早上听莫青将军回禀了一些军务,便又歇下了,老奴正在熬药。”
萧容往偏堂看了眼,道:“我来吧。”
萧恩先一怔,接着眉眼笑开。
“好。”
世子有些不同寻常,萧恩也不敢多问,忙跟着一道进了偏堂。
仆从自觉退到一边。
萧容坐在锦垫上,守着药炉,一直等着药煎好,将药汤滤去药渣,倒进碗里,又从萧恩手里接过托盘,亲自端着药去了正堂。
萧恩面上不显,心里却觉今日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忙摆了下手,让仆从都退开。
萧王果然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睡了,手边还放着两份军报。
萧容轻步进去,将药放在榻中间的小案上,又将掉落在榻边的一份军报捡起,放到萧王书案上,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让萧恩进来,唤醒萧王喝药。
“容容?”
走到一半,身后忽传来萧王声音。
萧容只能慢慢转过了身。
萧王坐直,将手上另一份军报也搁下,看到案上冒着热气的汤药,问:“怎么不叫醒我?”
那种无所适从的窘迫和不自在再度袭来。
萧容低声道:“我怕吵醒父王。”
“药快凉了,父王先喝药吧,我去叫阿翁进来。”
萧王几不可察皱了下眉,没碰药,而是问:“出了何事?”
萧容再也忍不住,扑到萧王面前,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萧王一怔。
“到底出了何事?”
萧容摇头,哭得越发厉害。
“萧恩!”
萧王厉声唤了句。
因牵动伤势,眼前骤然一黑。
“不是。”
萧容忙摇头,情急之下,抓住萧王衣袖,仓促抬起脸。
“和他无关。”
“那是为何?”
“昨日……我并非有意那么说,是我不懂事,伤了父王的心。”
萧容哽咽不成声道。
萧恩原本都要进来了,听了这话,又赶紧退了下去。
萧王又一怔,面色却并未变好,而是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该知道的,我都已知道。”
当终于鼓足勇气说出那句话,萧容反而冷静下来。
“父王以为,你背负下所有的罪名,就能成全我,令我得偿所愿,但父王又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实话告诉父王也无妨,两年前,我离家出走,并非只是因为觉得父王处置不公,而是我自厌自弃,接受不了自己的身世,也接受不了自己生来沦为棋子的命运,我并不害怕双生蛊,更不怕死,但我害怕,做一颗棋子,被自己的一个父亲利用,又被另一父亲厌恶痛恨的棋子。我刺杀燕雎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如果我失去了棋子的价值,父王是否还会继续让我做萧氏的世子,是否还会让我留在萧氏。”
萧王手掌颤抖了下,伸出手,拭掉少年面上泪痕。
“你是父王拼命生下来的唯一血脉。”
“父王怎么忍心拿你当棋子。”
“都怪父王思虑不周,将你放在了永宁寺,若有重新选择机会,父王便是将你带去陇右,也绝不让你离开父王一步,以致铸成大错。便是杀尽所有人,亦无法抚平父王心中愧怍与恨意。”
“即便你知道真相,也该恨父王的。”
萧容摇头。
“就算父王有错在先,这些年,我也从未尽过人子之责。”
“我也有需要反思之处。”
“何况千错万错,也不应父王一人承担所有过错。”
燕王从梁上落下时,便看到萧容跪在萧王面前,哭得小花猫一般,萧王眼中亦盈满水泽。
燕王登时脸色大变。
萧容听到动静,仓促回头,亦脸色一变,迅速抬手擦干眼睛。
“发生了何事?”
燕王走上前,沉下脸,紧问。
“你是如何进来的?”
萧容警惕反问。
燕王看他张牙舞爪模样,又顶着一张哭花的脸,有些可爱,便摘下佩刀,大马金刀往旁边胡床上一走,露出个笑。
“只要本王想进来,没人能拦得住我。”
“不过,谁欺负你了?”
燕王眼睛一眯,带着明显危险语气问。
萧容看他明明是个贼,却拿自己当主人的姿态十分可恶,且他绝不可能原谅此人,思绪急转间,忽想到他现在亟待解决的另一桩麻烦事。
萧容转过头,复看向萧王。
“我的确还有一件重要事,想告诉父王。”
萧王自始至终没看燕王一眼,温声问:“何事?”
萧容伸手指向燕王。
“他知道。”
说完,萧容便迅速起身往外跑了。
“你知道什么?”
萧王皱了下眉,视线终于落到燕王身上。
正十分自来熟捞起手边茶盏往嘴里灌茶的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