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谈二 小骆以前叛逆又抠门,却是个乖……(第2/3页)

骆绎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真饿着。虽然外婆信奉吃饭要七分饱,但其实他晚上会一个人去厨房偷吃。他省下来没吃的肉,也都是给猫吃的,不是被人凭空克扣了。

而且外婆对他没那么差。

但是骆颖的怀抱如此温暖,她还说爱他,于是他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渡轮的发船时间,他们还是没走成。

那一年是2007年,海市人都记得那一年的梅雨,下了一整个春天,间或还有几场特大暴雨,下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是黑色的。

他听电视新闻说,是因为热带来了一个什么气旋。反正就是因为这个气旋,接下来的好几天,渡轮都没有发船。

他们在码头站了一会,最后还是回去宾馆。

宾馆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骆颖的钱花光了,雨还没有停。他们无处可去。

他听到骆颖的室友给骆颖打电话,室友叫她交房租,说顶棚有个地方漏雨,要找人来修一下云云。骆颖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个电话。

他躲在后面偷听,看骆颖挂了电话,又过了好一会,才走过去,说自己在老宅里藏了一些钱,都是这几年亲戚给的,加起来有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四块五。

他说他们可以回去取钱,然后就能把这宾馆的钱交了,住到天晴,再出岛。

骆颖看了他好一会,说“好”。

刚好暴雨停歇,他们就一起回了老宅。

回到老宅取钱的时候,庄雍看到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们在岛上住了五天,岛上人都互相认识的——庄雍肯定知道他们在宾馆,但庄雍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

他想跟庄雍说点什么,看到庄雍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怯,说不出口,于是拿上钱,就这么离开了。

但走到老宅门口,哪里还有骆颖的踪迹呢?

她走了。

今天暴雨停歇,码头发船,她走了。

庄雍看他在街上疯找,终于叹气,对他说了一句话:“唉,别找了,她一个人坐船走了。她在外面过得不好,带不了你生活的。”

他当时并没有说话,但庄雍这番话并没有打消他的念头。

他准备等下次码头发船,也坐船出岛,去找骆颖。

他已经摸清了交通路线,身上有钱,还可以在剧组里当童星,他准备万全。

直到骆颖给他打了个电话,对他说了一句话,他才打消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她说:“你太懂事了,让我觉得自己很差。我不想觉得自己很差。”

他惊慌失措,难过得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哭。然后又觉得,不哭是不是太懂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轻轻抽噎起来。

他确实很少哭,一听到他哭,骆颖的语气立刻变得柔和,她问他:“你可不可以等等我啊?”

他忍住抽噎,静静听她说话。

骆颖说:“我想好好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你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得有一个很大的电视屏,你可以看广告,也可以看别的。

“这个大房子得有厨师,可以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还有花园,能养很多小狗陪你玩,还可以种种花什么的。

“花园附近还得有喷泉,喷泉里面得有一个雕塑,你的房间很大很大,可以在床上养小猫。

“我想好好工作,然后赚钱跟你一起生活。你可以等我吗?”

骆绎声听呆了,他说“好”。

因为这个承诺,他彻底打消了离家出走去找妈妈的念头。

因为妈妈需要他等她,他可以等。

*** ***

从骆颖给出承诺的那天开始,骆绎声开始收集报纸上骆颖的信息,每收集到一张,都会偷偷藏起来——他怕庄雍看了不开心。

骆颖电话联系他的频率没变,一个月四五次。回来探望他的次数也跟以前一样,一年大约五六回,每回待一两周。

只有一件事变了,就是骆颖开始给他寄吃的。她会寄各种零食给他,但不寄到老宅,而是寄到他的学校,让他吃完再回家。

她还是觉得他会饿肚子。

这件事情,骆绎声一开始没解释,后来便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他也不想解释。骆颖因为他节食而更关心他了,他迷恋这种感觉。他喜欢骆颖关心他。

他以前其实没有节食的习惯——他很会看庄雍脸色,因此在庄雍面前不会吃多,但只要离开庄雍视线,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恰恰是因为骆颖的过度关心,他开始节食。

骆颖给他寄的那些零食,其实他很少吃,他全部都珍藏起来了。

因为零食是寄到学校的,偶尔会有同学问他讨来吃,他一次也没答应过。同学觉得他抠门小气,他也不在意。

他会把那些零食珍藏到过期,自己不吃,也不给任何人吃。

庄雍有发现过他珍藏的零食和骆颖的报道,她当时没说什么,也没没收他的东西,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对他说:“用情太偏执不好,像你妈妈,伤人伤己。

“你不要学她。”

*** ***

骆绎声就这么平凡地在海岛上生活,等待骆颖来接他,等到外婆去世的那天。

庄雍老得非常快,到了最后几个月,他才知道,庄雍查出癌症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所以一直没说。

到了末期,瞒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庄雍得的是胰腺癌。听医生说,胰腺周围有很多神经丛,癌细胞生长时,会侵犯和压迫这些神经,引起剧烈的、穿透性的上腹部和背部疼痛。

这种疼痛会持续存在,并且会因体位改变或进食而加重。所以胰腺癌是最痛的一种癌症。

他听得懵懂,没有实感:因为庄雍表现得太平常了,完全看不出来她有痛。

他只知道她吃得很少。

“做人要得体,不能一惊一乍,大喊大叫,又或大喜大怒。”

庄雍的修养贯穿一生,连死亡都不能叫她改变态度。

庄雍死的那天,也如此跟骆绎声交代,语气淡淡的:“用情太偏执不好,伤人伤己。我走了,你也不要太伤心。”

他恍惚觉得,庄雍跟他说过这番话。

她死前又跟他讲了一次,看来是很重视,想教晓他。

后来就是葬礼了。庄雍葬礼的那天,也正好是梅雨天,跟骆颖想带他走的那天,是一样的天气。

*** ***

谈到他外婆的去世,骆绎声的声音非常飘渺,像会逸散在空气中。

李明眸听了长长的一段话,不知道是谁被睡意袭击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骆绎声。她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飘忽的。

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要盖不过那只猫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