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我喊你——
夜色浓稠如墨, 环绕阿斯特湖的一圈建筑都亮起煌煌灯火,照得湖水鎏金四溢。
当奔驰驶入这幢隐于湖畔和茂密树林中的豪华府邸时,还是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没有宾客会在赫尔海德家族的晚宴上迟到, 这太愚蠢,所以一过七点半,庭院最外的那扇黑金色大铁门就关闭了, 四名真枪实弹的黑人安保守在入口。
安保为这台低调的黑色奔驰放行。
为了今晚的宴会,整座别墅都精心装扮过, 大理石喷泉上方搭了巨大的拱形桁架,无数矢车菊、紫鸢尾和紫藤花瀑布般地坠下来,四周挂着大大小小的水晶黄铜吊塔灯,交错掩映。空气里飘来室内乐团演奏的古典乐, 那恢宏的, 高亢的贝多芬, 配上金碧辉煌的灯火, 盛大得令人有渺小之感。
宋知祎没想到是这种阵仗,和松弛热情的森林派对完全不一样, 还没进入现场, 她就紧张起来, 几十分钟前的信誓旦旦像小孩的幼稚表演。
里面肯定有好多人, 比这几天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时霂为她拉开车门,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眼前向上摊开, 邀请的姿势, “来,小雀莺。”
宋知祎抿了下唇,没有把手搭上去,只是仰起头望向他:“如果我紧张了怎么办, 我还是怕搞砸。你不会不高兴吧,然后又打我手板。”
她真是乖到不行,令人心软又心疼。
宋知祎不知道她这种老实巴交的性格其实让她的父母非常头疼,盼望她圆滑些,精明些,深沉些,又不忍心破坏她这份该被珍惜起来的小小赤忱,所以只能千方百计地保护她,把她放进象牙塔。
“不会不高兴,小鸟。”时霂检讨自己刚才的恶行。
不该打她手板,以后只能打屁股。
“先出来再说。”时霂把她带出来,弯腰替她理了理繁复的裙摆。
宋知祎有点低落,垂着眼,眼皮上的细小碎光在灯火中闪烁,“可是我不想搞砸。时霂,我想给你脸上长光。”
晚风拂过她的卷发,荡漾在她脸颊边,隐隐约约的歌声显得庭中的夜色越发寂静。
回想一下,其实仅有的两次社交都被她搞砸了。见时霂的祖父母,她搞砸了,和黛西又吵又打,去森林狩猎,她也搞砸了,Black受了重伤。
今晚是第三次,她若是又一个不注意,搞砸了,该怎么办呢?很明显,今晚的这一次比前两次都重要。
她不是傻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林林总总,她能分辨好坏。她也知道有些目光夹杂着很明显的讯息——这女孩真是个乡巴佬。
不想让时霂丢人。时霂是她男人,她要给他最好的。
时霂很轻地叹了叹,“小鸟,其实搞砸也没关系的。我只是不希望你有压力,所以才说那一番话,但我不希望那番话本身会成为你的压力。”
宋知祎歪头:“你说的很复杂,我听不懂。”
“那就不要懂。”时霂笑,深邃的面容在灯火中过分倜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迟到了,我的小鸟未婚妻。”
宋知祎一呆,小鸟未婚妻?未婚妻!她一瞬间被点亮,“我是你的未婚妻!”
“是的,等会大家都会知道,今晚最美的女孩是我的未婚妻。”
宋知祎爽到飞起来了,那种懵懂的蠢蠢欲动的占有欲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想跳起来挂在时霂身上,可无奈裙子太重了,把她压下去,她像一只奋力生长的小蘑菇,往时霂身上顶,欢呼着:“Daddy!Daddy!!”
“小淑女。”时霂伸手揽住她的腰,“等会不准在人前喊我Daddy。”
“那我喊你——”她顿了一下。
时霂心跳居然也跟着顿了一下,呼吸不免深了。
“大鸟老公!”她声音清脆甜美。
一口冷冽的风呛进肺里,时霂好笑又狼狈地咳起来,心里有种隐秘的羞耻,挠得他瘙痒难耐。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花团锦簇,现场演奏的钢琴家正是如今欧洲古典音乐界崭露头角的新星,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天才少女,一首《六月船歌》弹得灵动又轻盈,不过如此美妙的钢琴也不过是用来装点名利场的背景音,少有人为她驻足、聆听。
当连续而密集的琶音响起时,这首音乐达到风浪骤起的高潮,现场气氛并没有不同,直到紧闭的古铜彩
绘玻璃厅门打开一条缝,众人心中的雷达纷纷动了,不约而同地望过去。
正门一旦关闭就只会在主角入场以及晚宴结束后打开,宾客需要进出都走另外两处通道。道理简单,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在迟到后让主门再次打开。
无数道目光远比七嘴八舌还要嘈杂,当集中落在一处时,是有威力的,稍微有些定不住,就会变得局促和紧张。
时霂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宋知祎的手,给她支撑的同时也让她知道,他的注意力不会跑掉,都在她这里。
宋知祎偏过头,给了男人一抹明媚的笑,随后大大方方地回望这些陌生的面孔,肩背的每一寸都挺得笔直。
她在心里偷偷庆幸,上礼仪课的时候没有偷懒打瞌睡。
其实她不知道,这些礼仪她早就烂熟于心了,所以才能学几节课就做得这么完美,何况她身上散发出的气质,根本不是老师能教给她的。
她有着很罕见的健康感,让她不论何时都能抵御万难。
这是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爱惜着,被尊重着,被保护着,被正向满足着,被一切最好的事物和心情滋养出来的健康感,无法用金钱买到,即便一掷万金。
在场所有宾客,人人都富贵,有权有势,但没有谁拥有这种健康。
海因里希先生正和几位友人谈笑风生,管家贴耳低语了几句,他抬眸,看到挽着自己孙子的中国女孩后,很轻地叹了一息,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和友人谈家里小孩闹出的一些趣事。
他让时霂认真考虑,是否要把这位女孩带来,今晚的宴会是社交性质,一旦做出选择就不能后悔,家族和他的信仰,都不是儿戏。
不少宾客主动上前来打招呼,称时霂为“Herr Frederick”(弗雷德里克先生),不认识宋知祎,但也不妨碍溢美之词,赞她是高贵美丽的东方天使。
等离远了才克制着音量交谈——
“你不知道吗,这女孩身份不明,是捡来的。而且啊……嘘,她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你在开玩笑吧,捡来的?哪里捡的?”
“不知道,底下人说弗雷德里克先生下了严令,不准任何人对外透露这个女孩的信息。”
“是中国人吗?还是日本的?”
“听说是中国的,弗雷德里克先生自己不是也有中国血统吗。他那位华人外公当年可是鼎鼎有名的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