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孵化
苏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吉姆.舒特显然是个善于与人交谈,或者说善于套话的人。
看出苏和谈性不高,他就先从一区初级学校的过往谈起,聊了些过去的趣事、升学等的话题,等苏和略回了几句后,他便将话题转了回来。
“我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你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吉姆.舒特说道,深灰色的双眼仿佛带着点感叹地看着苏和,“你知道吗?苏和,你是那种会让任何一名教师都印象深刻的学生。”
苏和望着他,但吉姆.舒特却没继续往下说,而问道:“我能向你问一个问题吗?”
苏和点点头。问题当然可以问,但她是否回答,就看他具体问了什么了。
“你是人类吗?”吉姆.舒特问道。
这个堪称直截了当的问法苏和眉梢微动,露出个仿佛带着点惊讶的表情。
“或者说,”吉姆.舒特问道,“你是一名科学部的实验体吗?”
苏和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你是突然之间出现的。”吉姆.舒特说道,“没有基础教育档案,甚至过去也没有任何记录,就这么在那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班级里——是的,出于好奇,在你刚来时我翻阅过你的过往履历和档案,你的过去一片空白。”
“不,我不是。”苏和说,“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档案,并不代表这个人从不存在。”
“可是怎么可能?”吉姆.舒特皱起眉,露出费解的表情:“你上学、住宿,乃至你每一笔消费账单,一个人不可能在这片星空下毫无生活痕迹。”
“除了地表人。”苏和说,往人群中瞥去一眼,淡淡地道:“这里就有许多地表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去问一问。”
地表人的情况,说隐秘是算不上的,毕竟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存在着,正如吉姆.舒特自己所说,只要存在,就总有痕迹。只不过在有心人的遮掩下,无人发现、也无人在意这些偏远流亡星角落里的一切罢了。
如果这名在魏玟口中颇具分量的联邦警探在了解后愿意去为此做些什么,那也是好事一件。
吉姆.舒特随着苏和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张张陌生脸庞,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和注视着他的脸,忍不住有些好奇,据魏玟所说的,这张脸显然并不是吉姆.舒特的真实面容,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伪装能做得这样真实,以至于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应该是某种生物技术。”二号说道,与苏和共用着视野观察着面前的人类:“这就是他本人的血肉,我闻不出区别。我猜测,可能是某种局部的皮肉增生效果——有一些虫族可以做到短暂让自己的身体在激素的催生下临时长出一层薄壳或者肉层,人类也许也能通过你们的科学达成这样的效果。”
如果真是这样,苏和想,那确实是种很先进的技术了。
在听了苏和的话后,吉姆.舒特显得犹豫了片刻,最后他决定先搞清楚这件事,于是在简短的寒暄后主动结束了这段对话,离开了。
苏和猜他接下来会很忙碌,先搞清楚巢穴里的人类构成、了解地表人并尝试熟悉后套话、观察巢穴内的虫族,摆弄他偷偷带进来的小玩意们,以及也许还要和魏玟本人做些周旋……是会够忙的。
苏和的注意力只在这名特调局警探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转移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上。
巢穴即将进入战时状态,苏和先需要去和18-1与19-6,还有塔尼亚在内的人类方管理者讨论备战的问题。打通通道后被运进来堆放在洞底地底城方向巢穴入口物资的搬运问题,以及原有物资应该转移到更深的地下,发电机的位置需要做些调整,地下暗河作为新水源的操作流程……
这些都是得尽快解决的要点。
苏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调整拟态,十分钟后以“母亲”的形态来到了巢穴新修的会议室内,与已经到齐的众人一起开了个一个多小时的会。
最后得出,无论是物资搬运还是取水问题,目前都得依赖19-6的绿根——苏和和二号确认过,它的确可以生长出好几条上千米长的绿根,以绿根们的力量,每天汲水并将数吨重的水桶运送上来并不是件难事。
巨蛾17-11主动表示自己可以负责去教导、监督19-6做好这两件事。
“那傻大个交给我吧,”巨蛾两只前肢抓在自己特制的那把椅子上,矜持地舒展了一下翅膀,“我知道该怎么让它好好办事。”
人类方面的事,塔尼亚一个人说了许多她的建议与训练意见,除了一个翘腿坐着时不时发出声冷哼的A9外没人插口,她在这方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塔尼亚对此显得很满意。
散会后,苏和没有回房间,而独自顺着通道朝着地下走去。
17-38本来想跟上来,被苏和打发去和其他子女们一起搬运物资去了。以它现在的体力和速度,多少能帮上点忙。
苏和一个人穿梭在幽暗的地穴里,全力奔行下速度快得仿佛一抹一掠而过的影子。
虫族的肌肉力量和肢体结构能够给她提供高速的步频与强有力的抓地,而信息素的感知能力与全景夜视的视角能够将前路的每一个坡度与拐角提前投映到她的脑海之中,苏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那种迸发的力量感让她感到舒畅极了。
片刻后,拐入一条岔道,地面开始变得潮湿黏腻了,苏和的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到这里,洞穴有了一个明显的突兀拓宽,地面上的泥土润湿成淤黑的色泽。苏和抬头看了眼,顶部的岩层上有细小的水流顺着光滑结晶的石体上渗透出来,水流量并不大,散发着淡淡的寒意,混合着前方涌动而来的带着腥臭的奇特气味,闻着让人心头发闷。
绝不好闻,但苏和的心情却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莫名愉悦。
如果硬要形容,她会说,那像是一种生命的气味。
在地表的时候,苏和曾经目睹过一次生产。在他们地表的“医院”里——一个年老的女人开的小铺子,卖一些绷带、创可贴和止血、消毒水等一些基础医疗物资的地方。
她当时脚被脏污的玻璃碎片划伤,想去换一瓶酒精和纱布,一掀开帘子闯进去就看到了那一幕。
潮湿、褥热的扑面而来的夹杂着奇异腥味的血气,红艳艳的血块、白花花的大张的腿、脏兮兮的湿润的布,眼泪、惨叫,那种冲击感顿时将那时的苏和惊得逃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跑掉了。那画面甚至让她做过几天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