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翌日早朝。

在太监的唱喏下, 谢临川刚进入大殿,就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如他所料,秦厉放出消息, 要把奸细投入蒸笼活活蒸死以此立威,还让宫人们围观行刑一事,引发了朝臣们集体惊惧, 抵触情绪异常激动。

大臣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极点,一大早就听到了各种离谱的传闻, 什么桀纣在世, 蒸心煮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跟随秦厉多年的武将们见惯了生死, 大都无所谓, 但保守的文官们几乎气得跳脚。

等秦厉出现在那张龙椅上, 立马就开始引经据典轮番上阵, 一时间劝谏之声汹涌如浪。

就连最擅长见风使舵的兵部尚书梅若光都站出来表示反对。

“陛下, 此举甚是不妥!刚以新朝代旧朝, 应以宽仁之姿昭示天下!”裴宣作为御史言辞激烈。

“今晨,谣言就已经传到京城百姓耳中, 引起臣民恐慌,还望陛下立刻着人澄清此事,平息议论!”

秦咏义皱起眉头,立刻站出来为秦厉说话:“陛下多次遭到前朝乱党余孽刺杀, 都是因为之前破城时太过宽仁, 让乱党们有机可乘, 陛下行此手段威慑刺客和乱党,也是迫不得已。”

“历朝历代,车裂之刑, 五马分尸,三千凌迟哪个刑罚不酷烈?谋逆之罪从古至今都是罪大恶极。只要你们心里没想着谋逆,又怕什么酷刑呢?”

裴宣肃容反驳道:“重用这些酷刑之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你这话莫非是诅咒陛下?”

“这……”秦咏义一时语塞。

梅若光上前苦口婆心道:“陛下乃圣明天子,初登大宝理应施行仁政,望陛下不要任用酷吏。即便朝臣们明白陛下之心,可是百姓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感到忧惧不安。”

谢临川站在廷尉的位置上,握着笏板静静看着,目光游弋一圈,最后落在御阶上的秦厉身上。

秦厉坐在龙椅上摩挲着冰凉的龙头扶手,一只手支着脸颊,俯视的目光睥睨。

他对朝臣们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并不生气,反而噙着若有若无的讽笑。

他似乎十分欣赏这些曾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如今又惊又惧又不敢反抗的样子,颇觉好笑。

那些降臣们明明心底在咒骂他,又不敢说出来,还不得不捏着鼻子一口一个圣天子,嘴里口口声声说忧心百姓会畏惧,满口仁义道德。

实际上还不是自己畏惧,当不了李氏和自己中间的墙头草,担心哪天身家性命不保。

谢临川好歹敢只身前往御书房直言他不似明君呢。

裴宣稍稍提高音量,言辞愈发犀利:“朝臣多为降臣,本来心向陛下,但若陛下坚持严刑峻法,难免让朝臣惴惴不安,岂不是逼着人怀念旧朝?”

大臣们心有戚戚,同时又为裴御史捏了把冷汗,还真敢说。

秦厉冷笑一声,原来降臣里也还有胆子大的。

秦咏义有心为秦厉说话,但朝臣们一人一张嘴,口水差点把他淹了。

他忍不住去看御阶上的秦厉,却见对方唇边带笑,一副满不在乎在看戏的样子,丝毫没有出来解释和缓和一二的意思。

“陛下……”

秦厉慵懒靠坐在龙椅中,微微侧着头,额前冕旒的垂珠轻轻摇曳,漫不经心道:“若是真心畏服朕,听从朕的,自然不必惴惴,只有心存忤逆之人,才会担心严刑加身。”

“谋逆之辈自当以最恶之法震慑,何须你等置喙?”

言玉听秦厉口吻不善,暗暗着急。

他也极不赞成秦厉严刑峻法,但往谋逆方面说,秦厉也不是全无理由滥用酷刑。

只要他愿意稍微退让一步,安抚一下忧惧的群臣,最好承诺以后不再使用酷刑,双方都有台阶下,这事过了也就过了。

可是指望秦厉退让更是天方夜谭,那岂不是在变相承认他做错了?

自古以来,这种事上御史都是反应最激烈的。

裴宣见秦厉始终不发一言,干脆咬牙摘下官帽,重重跪在地上:“恳请陛下废此酷刑,施行仁政,澄清谣言,安抚人心!”

裴宣一跪,他身后的御史们也跟着跪下,阐明立场博一个贤臣名望。

那些梗着脖子上了头的臣子们也哗啦啦跪下不少。

一时之间,紫极大殿上群情汹涌,反对酷刑的声浪排山倒海,便是武将们也频频侧目。

秦厉眯起眼睛,慵懒的神态从脸上消失,眼神沉冷,缓缓直起身体,从龙椅里站起身来。

他端着袖子,慢条斯理道:“你们这是在集体指责朕?怎么,觉得这么多人一起跪在地上,朕就只能法不责众,对你们没办法了?”

跪着的臣子们一阵骚动,但是跪都跪了,总不好再站起来。

唯独御史裴宣临危不惧:“忠言逆耳,臣身为御史,规谏驳正乃应尽之责,就算陛下要罚,臣也不得不说!”

秦厉虽不在意外人在背后如何编排他,但不代表他能容忍被大臣们集体面刺。

他左侧嘴角勾着一丝冷然的笑,看上去并未像昨日在御书房时那般怒意外显,端在腰间的手指却反复叩击着玉带上点缀的玉饰。

谢临川看他表情就知道秦厉不高兴了,说不定又要廷杖大臣。

但是这么多大臣一起被打板子,那画面也太惨烈了,传出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前世发生此事时,谢临川不曾上朝,并不知道秦厉是如何结束这场群情汹涌的争议。

但从后续暴君的传闻来看,肯定少不了一顿廷杖和强势弹压。

谢临川注视着秦厉,暗暗叹口气。

裴宣所言不差,秦厉脾气强硬,多施威而少怀柔。

想让朝臣们服从他,可是如果做得过火,就会有人被逼急了倒向李家兄弟。

前世背叛秦厉的,必定还有别人,谢临川的目光在满殿大臣上逐一划过,暂时没有头绪,此事大概只有前世的李雪泓才知道。

言玉暗自摇头,昨晚得到消息时,他就猜到很可能引发君臣对立,果然不幸言中。

如果陛下继续铁腕镇压,朝臣们纵然拿他没有办法,但私底下还不知流出怎么离谱的传言呢。

京城的百姓们更不知道会如何编排这位新登基才一个多月的新君。

就在言玉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时,他最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谢临川上前一步,举起笏板,朗声道:“陛下,臣虽不是御史,不过还请容臣一言。”

秦厉从伏跪的头顶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谢临川,眉头一挑又蹙起:“你想说什么?”

谢临川转身,朝向殿中央乌压压跪着的大臣们道:“陛下御极不过一月有余,既有西北羌柔劫掠边境,又有刺客乱党倒施逆行,天下并不太平,仍是乱世,乱世用重典,也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