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自秦厉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达御驾亲征的命令, 朝廷内外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街头巷尾流传,又从京城流向四面八方有心之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京城百姓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自京营整装出发, 战马践踏之声轰隆震地,长枪盔甲寒光闪烁。

象征着天子的三尾黑金大纛随风烈烈飘扬,大纛下足有八匹战马拉着的龙辇尤其受人瞩目, 全副武装的铁甲卫整齐地骑马护持在侧,凛然杀气直冲云霄。

直到大军出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驰道尽头, 众人这才终于确信, 皇帝要御驾亲征, 正面迎战羌柔!

洇川城。

这是长乐府和蜀中两地交界处, 扼守往来要道的唯一一座大城。

蜀中地理山峦起伏连绵, 道路难行, 天阴多雨, 不利于大军行进, 非数倍于敌方的兵力不可下。

粮秣运转更是难于上青天, 走陆路容易被敌方偷袭,走水路又慢又绕, 遇上陡壁急流还易沉船。

而洇川城则相反,一旦攻下,后背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秦厉在洇川城囤积数万兵马与李风浩的大军对峙, 受限于地理和兵力, 迟迟无法主动进攻, 只能被迫处于守势。

朔风卷着寒云压在城头,残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洇川城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味。

距离洇川城外三十里的景国李氏大营内, 传递消息的传令兵不断在帅帐中进进出出。

帅帐内,首座上的男人三十岁许,面容周正,样貌跟李雪泓有五六分神似,唯独左眼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皮质眼罩,一条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下来长到脸颊。

正是昔年跟李雪泓夺嫡失败率军遁走的三皇子,李风浩。

他手下大将庞瑾是李风浩母妃的胞弟,李风浩的母妃庞贵妃深受景国老皇帝宠爱,连带着庞瑾也一路轻松高升,位至将军。

庞瑾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领军本事,但对李风浩忠心耿耿。

哪怕被赶出京城,龟缩到蜀中,其他不少将领在跟秦厉的交锋中,死的死,降的降,唯有庞瑾始终不离不弃,深得李风浩信任。

李风浩自然投桃报李,庞瑾率领的五万精兵,是李风浩手下披甲率最高,也最精锐的主力军。

“殿下。”庞瑾微微躬身,抱拳道,“好几路谍报发来的消息基本一致,已经可以确认秦厉御驾亲征,亲自率十万大军北上迎战羌柔了。”

“他带走了他最核心的三万铁甲卫,现在京城应该只剩不到几万禁军守城,正是防范最空虚之时。”

他身边的另外一个将领赵常叁也点点头附和道:“殿下,只要踏破这座洇川城,就可以长驱直入腹地,若羌柔大王子卡桑把秦厉拖得够久,说不定这次可以直接打到京城!”

李风浩看着手里的情报,缓缓点头。

羌柔王储雅尔斯兰受伤失踪,卡桑强行整合部众准备大军南下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他在蜀中龟缩这么久,秦厉没有打进来,他也不敢攻出去。

但明眼人都知道,倘若继续这样耗下去,等秦厉再准备个几年,皇位彻底稳固,没了羌柔的顾忌,腾出手来全力进攻,他根本不是秦厉的对手,只有彻底等死的份。

如今秦厉亲率大军北上御敌,京城空虚,秦厉跟卡桑打生打死,就是他推翻秦厉,收复京城,恢复景国最大良机!

李风浩这回几乎是倾巢而出,手里原有的八万兵马加上近一年操练的壮丁与民夫,足有十万众,只要能快速攻下洇川城,此战就赢了一半。

李风浩起身来回踱步几圈,皱眉道:“可是祁山城还在伪曜手里,这颗钉子不拔,直接威胁后方粮道。”

“祁山城也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若是派兵去攻,少不得也要三万人马才能快速攻下,这一分兵,攻打洇川城的兵马就少了……”

祁山城的位置太过尴尬,正好卡在粮道上,导致李风浩的攻城营寨都扎好了,还没正式敲定攻城时间。

提起祁山城,赵常叁忍不住抱怨一句:“都怪谢临川那个叛徒!明明身为我们景朝的赤霄将军,投降了灭国贼不说,还睡到人家龙床上当了男宠,现在还帮着秦厉攻打景国的城池!”

“要不是他以诡计诈开了祁山城的城门,以祁山城之坚固,又有对面的房州城随时支援,怎么会那么容易落到秦厉手里!”

庞瑾瞥了他一眼,暗道,就算没有秦厉,那谢临川也不会帮三殿下。

李风浩不耐烦道:“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常叁,我拨给你三万人马,要求在三日时间内必须攻下祁山城,然后速速回来支援,你可办得到?”

赵常叁拍着胸脯大声道:“末将领命!殿下放心,末将必定速战速决按时赶回!”

李风浩又看向庞瑾,志在必得地捏紧了拳头:“时间紧迫,不确定秦厉多久会派援兵过来,必须在那之前,速速攻下洇川城,明天天一亮,立刻攻城!”

庞瑾垂首道:“末将遵命!”

天色刚蒙蒙亮,随着鲜明的铜锣声远远荡开,轰隆隆的战鼓擂起,攻城战轰然打响。

李氏大军虽分走了三万人马,剩下的七万众依然气势雄浑,浩浩荡荡,攻势惊人。

黑压压的步兵如蚁群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堞上,撞城木裹着铁皮,在士卒的嘶吼下狠狠冲撞城门。

箭矢如暴雨倾盆,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滚石、火油、号角声、惨叫声搅成一团,烟尘漫天,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

城头之上,守将殷高阳披甲立在垛口,眺望远方来势汹汹的敌军,他是秦厉驻扎在长乐府五营中第一营的将军,年近四十,性子沉稳干练。

他一手按剑,一手挥旗调度,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声如洪钟,穿透嘈杂的战场:“弓手列阵!滚木礌石备齐!死守城门,敢退半步者,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箭雨如蝗群般从敌军阵中射出,破空而来,钉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脆响,几名躲闪不及的兵卒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身旁亲兵立刻举盾护住殷高阳,他却一把推开盾牌,俯身抓起一张长弓,搭箭拉弦,瞄准敌军阵前执旗的先锋,箭尖破空而出,精准洞穿对方咽喉,敌旗轰然倒地,立刻引来一阵欢呼。

殷高阳指挥士卒顶住一波又一波狂攻,一整日下来,气喘吁吁,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直到日暮,第一日的攻势才渐渐落幕。

殷高阳眺望着李氏军阵缓缓退去,抹一把汗,沉着脸找到后方的秦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