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九章 学贯中西(第2/5页)

许老板手中的微导管在迂曲的脾动脉分支内穿行,动作如绣花般精细,同时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手术室内响起,仿佛在完成一场即兴的学术讲座。

“小罗,你看这脾动脉下极分支的走向。”

许老板手腕微旋,导管头端在屏幕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滑入目标血管,“像不像肝经气机郁结后,横逆犯脾,导致脾络迂曲的形态显现?

“西医看到的是血管形态改变和血流动力学异常,我们则要看到背后的肝郁乘土之象。”

他开始缓慢推注栓塞微球,目光却瞥向监护仪上患者的生命体征参数和罗浩搭在患者右腕关脉部的手指。

“栓塞的度,就在破瘀和伤正之间。

“西医数据告诉我栓塞了多少毫升,达到了多少百分比,但这只是量。”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等待罗浩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而脉象的变化,才是判断是否中病即止的气的指标。

“若术后脉由弦急转为柔缓,说明瘀结得开;若出现细弱空虚之感,便是脾阳已伤,手术做的有点过了。”

“我选择重点栓塞脾下极,不仅因为这里血管最丰富、栓塞效率最高。”

许老板的手指极其稳定地控制着推注速度,“更因这对应中医积聚病位在阴分、在下焦之理。

“下极属阴,瘀血最易沉结于此。攻其主力,事半功倍。

“而上极属阳,主升发运化,刻意保留部分血供,便是为脾的生理功能留一丝阳气回转的余地,避免一棍子打死,术后恢复才更有根基。”

导管是延伸的手指,罗浩虽然没有做手术,只是扶着导丝,可他在导丝传导来的细微力量的改变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罗浩感觉许老板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分成了三股。

一股凝聚在操控导管的右手拇指与食指,感知着通过导管体传递回来的、毫米级推进时遇到的每一丝细微阻力变化。

一股汇聚于双眼,紧盯着透视屏幕上血管的形态、血流的速度以及栓塞剂扩散的轨迹。

还有一股,则仿佛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手术区域,留意着患者任何一丝不自主的肌肉抽动,甚至是监护仪上血压、心率曲线那最微小的波动。

“血流速度在变。”许老板忽然低声说道,手中的推注速度随之几乎难以察觉地减缓了一丝。

屏幕上,栓塞剂在靶血管内的前进变得滞涩。

“这不是单纯的血管管腔变窄导致的机械性减慢,是气推动血的力量在减弱。脾脏这部分区域,自身的阳气——或者说微循环的驱动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小罗,你不觉得像巫医么?”许老板微笑,侧头看向罗浩。

“巫医可不会做介入手术。”罗浩严肃的和许老板对视一眼,“虽然有很多我不理解的、可以说是唯心的内容存在,可您的手术水平,是全国顶级的。”

许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带着雍容典雅的韵味。

老男人,或许这才是传说中的大叔范儿吧。

许老板不再推注,而是极其缓慢地回抽了约0.1毫升的混悬液,仿佛在给血管减压。

这个动作在常规介入手术中并不常见。

罗浩凝神,观察许老板的动作。

紧接着,许老板没有更换目标,而是保持微导管头端位置,对罗浩说:“注意看患者膈肌的运动,还有监护仪上呼吸波形的基线。”

罗浩立刻会意,目光转向患者胸腹部和监护屏幕。

果然,在许老板回抽并暂停推注的几秒钟内,患者原本因紧张和不适而略显浅快的呼吸,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加深,监护仪上呼吸曲线的基线也平稳了些许。

呼吸波动,这东西罗浩都没仔细研究过,99.9%的医生也和罗浩一样根本不注意所谓的呼吸波形。

只要看后面的数值就可以。

但许老板提出了一个细微的建议。

“膈肌为宗气之所聚,升降之枢机。脾大顶压,本就影响气机升降。

“栓塞到一定程度,局部瘀滞暂得缓解,受压的气会有一瞬的松解,反映在呼吸上。”

许老板解释着,手上却不停。他再次开始推注,但速度比之前更慢,更像一种试探性的滴注。

“现在,注意我推注时,屏幕上血流通过的形状,不是看它流到哪里,是看它前端推开血液时的形态。”

许老板指引道。

罗浩凝神看去,在超慢速推注下,新进入的栓塞剂与血液混合的界面,不再是顺畅的柱状前进,而是在某些细小分叉处出现了极轻微的涡流和滞留。

也就是罗浩水平高,但凡水平再低一点,都无法理解许老板在说什么。

看见改变后,罗浩微微颔首,而他的心里却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许老板平时应该很寂寞。

绝大多数手术的细节都无法与人言,也没人跟他交流,只是一个人孤独的探索。

这的确寂寞。

寂寞分十级,顶级是自己一个人手术。

Emmmm,罗浩是这么分的,一个人做手术,没什么交流,真的很寂寞啊。

“看到那些微涡流了么?”许老板说,“这在流体力学上,是局部血流动力学改变、阻力不均的表现。

“对应到我们这里,就是经络中气行至此,遇到结而欲绕行的迹象。

“这些点,往往就是气血瘀滞最甚的节点,也是栓塞最容易沉积、效果最好的地方。西医追求均匀栓塞,我通过大量手术后融合中西医观念,结论是顺气寻结,重点攻坚。”

他依据这些微涡流的位置,极其精细地调整了推注的力度和角度,仿佛在用栓塞剂进行一场微观的点穴。

屏幕上,目标区域的栓塞显得更为致密和不均匀,但这不均匀,却似乎暗含着某种对病理结构的精确针对性。

当推注总量达到预定估算值的四分之三时,许老板毫无预兆地再次完全停止了推注。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又抬眼看了看患者平静的面容和稳定的生命体征,等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开始平稳地撤出微导管。

“够了。”他简单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罗浩看向屏幕,脾下极目标区域的血管大部分已不再显影,栓塞效果明确。但从影像上看,似乎并未达到教科书上常追求的、那种完全干净的栓塞终点。

“许老师,这是……”罗浩并非质疑,而是求知。

“栓塞的形已具,破瘀之力已达七八分。”许老板一边进行后续操作,一边淡然道,“剩下两三分的余邪,留给身体自己,也留给术后的药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