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四章 乡村医院的老寒腿(第2/5页)
“你这脉,沉取始得,细紧而涩,尤以尺部为著,如轻刀刮竹,行而不畅。”
他一边说,一边用左手食指虚虚点向患者右手腕尺脉的位置,向罗浩示意。
“沉主病在里,细紧为寒凝血瘀,涩为津伤气滞。
“结合你刚从高原下来,那里天高地寒,气薄风烈,最是耗伤阳气、凝滞血脉的去处。”
许老板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患者的皮肉,看到了其体内气血运行的图景。
“肾为水脏,主水液代谢,又为元气之根,最是娇贵,不耐寒、不耐缺氧。
“高原清气不足,你一身之气搏动无力以摄血归经,水液输布亦随之乖戾,清者难升,浊者难降,郁而化热,煎灼阴血,故脉现涩象。
“这脉象里的紧涩之感,正是寒邪与血瘀交织,水湿与热毒互结的明证,与你指甲上那淡紫的色泽、蜂巢状的横沟,皆是同一源流——高原低压缺氧,伤及肾络,扰动气血所致。”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指下的力度,继续道:“不是寻常的肾虚。
“寻常肾虚,脉多沉细无力,是虚象为主。而你此脉,沉中带紧,细中见涩,是虚实夹杂,以邪实为先——高原戾气,也就是低压缺氧为外因,体内水湿瘀热为内果,共同痹阻了肾络与三焦水道。
“所以你不疼不痒,只因病邪初客,尚未撼动根本,仅在这些末梢细微之处显露痕迹。
“若不及早干预,待邪气深入,由络入经,由经入腑,那时便不只是指甲变色,而是水肿、尿浊、乃至关格之险了。”
许老板收回手,目光恢复清明,看向罗浩和郑医生:“其病在血分、在水道,其根在肾之气化功能受高原环境所遏。
“老郑让他去省城,是稳妥之见。
“县医院若无熟谙此道者,确易误作寻常风湿或虚损论治。”
患者怔住,这位老先生给他的感觉是……身上带着一种无论他说什么都值得相信的那股子劲儿。
只是,他说什么自己一句话都听不懂。
文绉绉的,像是解放前穿越来的老中医。
“这位……”老郑疑惑地看着许老板。
他已经信了,罗教授这回带来了一位老中医。
没想到罗教授竟然还信这个。
“简单讲,是慢性肾病,具体治疗要去省城,老郑没说错。”
“啊!”
“去的越早,花钱越少。还说高原上就是会生很多病,没办法。”许老板微笑,“你现在的情况还好,虽然说不去也行,但没必要。”
“病根留下来,遭罪的是你十几年后。”
许老板的目光深深,带着那种老中医的劲儿,挥了挥手,开始撵人。
有时候语重心长的解释并不会起到多好的效果。
但许老板脸上忽然出现的这种不耐烦的神情,却从侧面把他的逼格提升了好多。
这位,演技真心精湛,罗浩心中佩服。
“是是是。”
“你等一下。”许老板抬手。
“啊?”
“知道挂哪科么?”
患者摇头。
“肾内科。”许老板侧头看向罗浩。
罗浩从老郑胸前拿起一支原子笔,写了一个便签交给患者。
“带着这个,去省城,医大一院找刘主任。”
“诶。”
患者连声应道。
等患者离开,罗浩和许老板走进小卫生所。
室内不大,光线有些昏暗。
墙面下半截贴着老式的白瓷砖,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釉光,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黄色,不少瓷砖的边角处有磕碰后留下的不规则缺口和裂纹。
墙角堆着几个印有红十字的废旧纸箱,里面塞着些杂物。
靠墙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点滴架,架上挂着一两个用过的、还未及时处理的空玻璃药瓶。
一张漆面斑驳的木头诊桌,桌上散落着血压计、听诊器、几本卷了边的登记簿,还有一个印着某药厂广告的旧日历。
桌旁是一个玻璃药柜,里面药品不算多,有些盒子看起来放了挺久。地上是暗红色的老旧水泥地,虽然扫过,但缝隙里仍嵌着洗不掉的污渍。
整个空间简陋、局促,却有着一种被频繁使用而形成的、杂乱而实在的生活感。
许老板也没说各种毛病,这里要是挑毛病,说到明天一早都没问题。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子里的东西,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怀旧的感觉。
“老郑,这位是魔都的许老板。”罗浩介绍了一句,“我跟许老板来看看咱们这面的情况。”
“嗐,我以为是领导来视察呢。小罗教授,您这不图名不图利的,到底图啥?”老郑笑呵呵地问道。
什么魔都的大专家之类的,他完全不在意。
“别闹,老郑。”罗浩见天色不早,抓紧时间切入正题,“咱平时治疗的是不是都是老慢支、肺气肿、老寒腿之类的?”
“是啊,也没别的什么,我也不会什么。倒是让小孟跟我受了委屈,它啊,真应该去大一点的医院。”老郑满满慈祥地看着“小孟”说道。
“屯子里没几户人家了吧。”
“是,年轻人不愿意回来,走的越来越多,只剩下几户人家了。再过几年,我也得走。”
“正好许老板在,老郑你找俩相关患者来看看。”
“这有啥好看的。”
老郑啰嗦着,但还是出门去找相关的患者。
虽然他认为老寒腿和老慢支是常见病,治疗也就那么几种药,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可还是给与罗浩一些尊重。
十几分钟后,老郑领回来一个老汉。
老汉六十多岁,身形瘦,背微驼。走路很慢,右腿迈步和落地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僵顿。
他穿着洗白了的藏蓝旧外套,膝盖处磨得发白、略变形的灰裤子,解放鞋沾着泥。
脸是风吹日晒得黑红色,皱纹深。
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泥。
他朝罗浩和许老板拘谨地咧了下嘴,算是招呼,一只手习惯性地、轻轻地搭在右腿膝盖侧面。整个人透着种经年累月后的沉默,和对这点老毛病的习以为常。
“老李头有老寒腿,这位……呃~~~”
“许老板,您掌一眼。”罗浩客客气气地说道。
许老板问了几句病史,但问的特别简单,并没有复杂化,随后示意老汉伸手。
三指搭上腕部尺肤,凝神细品。
室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隐约的鸡鸣犬吠。片刻,他指腹微微调整力度,在尺部稍作停留,随即松开。
“脉沉弦而细,略带涩意,尺部尤显不足。”许老板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他看向患者那下意识按着膝盖的手,继续道:“沉主病在里,主筋骨。弦为拘急,主痛。细为精血亏虚,涩为气血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