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七章 播种未来(第4/5页)

但显然方晓多虑了,王小帅转过头,给了方晓一个憨厚的笑。

“方主任,您怎么出来了?”

“尿急,出来抽根烟。”

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被方晓混在一起,说的天经地义。

摸出烟,给王小帅散了一根。

方晓深深吸了一口,那口烟雾带着熟悉的焦油与尼古丁气息,以一种略带粗粝的温热,滚过他被震撼冲刷得有些麻木的口腔与咽喉。

与平时解乏或放松时的抽烟不同,此刻这口烟进入的是一副刚刚经历剧烈情绪风暴、肾上腺素水平仍处于高位的身体。

烟雾中的尼古丁,作为一种外源性的神经活性物质,并未带来即时的强烈镇静,反而与体内残存的应激激素产生了一种微妙、甚至略带冲突的交互。

他感到烟雾充盈肺泡时带来的、熟悉的轻微刺激与扩张感。

但同时大脑皮层深处那团因过度兴奋而仍在“嗡鸣”的思绪,似乎被这口烟短暂地、强制性地按住了一瞬。

不是思考停止了,而是思考的背景噪音被滤掉了一些,让位于更直接的感官体验——烟雾的质感,喉咙的些微干涩,以及随之而来的、因尼古丁快速入血带来的、头皮和太阳穴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涟漪扩散般的酥麻感。

这感觉并不全然舒适,甚至带着点生理上的轻微眩晕和心悸,就像给一台过热运转的引擎,强行浇了一小杯混合了镇定剂的冷水。

它没有让引擎立刻冷却,反而激起一阵短暂的白烟和异响,但确实打断了那无休止的高频轰鸣。

随着这口烟缓缓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烟柱在无人医院洁净到不真实的空气中弥散、变形。

方晓感到胸腔里那股被认知冲击顶到喉咙口的、近乎窒息的块垒,似乎也随着这口浊气地呼出,被带出了一部分。

心跳依然偏快,但节律开始找回熟悉的、属于尼古丁安抚下的、略沉略缓的节奏。

还得是顶级过肺大回龙啊,方晓心里想到。

“刚刚看兴奋了?”王小帅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

“我在战场上……下来后,就愿意这么抽烟。人生最美好的享受,相比而言,别的都不算什么。”王小帅憨厚地笑着说道。

“……”方晓直挠头。

“一口顶级过肺大回龙,人生也不过如此。但是吧,我过了黄金年龄,也多少有些怕死,就回来了。”王小帅道,“刚看方主任的表情,多少能猜到一点。”

“手术台,是你们的战场。”

方晓点了点头,顺势蹲下,和农村的老农似的看着前面,目光有些呆滞。

王小帅也蹲下,蹲在方晓身边。

“小帅啊,你每天在这里无聊么?”

“不无聊,挺有意思的。”王小帅回答道。

“那你每天都做什么?”方晓问。

但迎接他的却是沉默。

方晓知道自己说多了,讪笑。

“还有1小时12分钟,3d打印的机器人就从工大的实验室送来了。”王小帅努力把话题岔开,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我以前吧,挺混不吝的。”方晓也把话题岔开,“现在年轻人说整顿职场,都是打嘴炮,我当年可是勇得很。”

王小帅没说话,方晓继续自顾自地唠叨着。

他需要说话来放松一下自己的情绪。

“从前我家老主任总是在下班后组织病例讨论,我们都知道他不想回家,因为有时候要和小情人一起约会,所以把时间弄的很晚,偶尔出去约会就不会被发现。”

“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不对劲儿了,下班后收拾东西就走,主任就问我为什么要走。”

“你怎么说?”王小帅问道。

“我说,我回家晚了怕我媳妇揍我。她家暴我的时候,可凶了。要是今天再不回去,主任您明天就见不到我了。”

“……”

“我们主任也是反应比较慢的,他只能目送我回家。第二天我再来上班的时候,主任又问我,总被打为什么不离婚。”

“你问他,为什么不娶小情人了么?”王小帅笑呵呵地说道。

“没,我说我媳妇有钱。主任说,既然有钱,那你为什么还来上班?”

“啊?对啊。”王小帅跟不上方晓的思路。

“我说,上班是为了少挨点打。”方晓哈哈一笑。

整个思路闭环了,到现在方晓都觉得当时老主任的表情特别精彩。

估计这一套循环把老主任给干宕机了都。

方晓眼前甚至都有画面——猫猫头进度条转圈圈。

想到这些,方晓的精神终于彻底放松,他又回到了那个混不吝、什么都不在乎的本我之中。

一根烟抽完,方晓觉得好多了。

“周教授什么时候出来?”卫健委副主任脸色有些发黑,走出来问道。

方晓这才注意到一件事——患者还在呢。

下一秒,方晓又看见了罗教授。

罗浩跟在患者家属身后,微笑着解释道,“周教授为了手术,要做术前手术训练。”

“你是不是漫画看多了。”卫健委副主任瞪了罗浩一眼,“热血番?灌篮高手?”

“嗐,您看您说的。”罗浩笑了笑,一点都没生气。

副主任的脸色确实有些发黑,那并非光线阴影,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混杂了焦躁、不耐与某种被耽误了时间的不高兴。

他站在那里,身形显得有些僵硬,目光掠过方晓,根本没多停留,径直钉在罗浩身上,眉头微蹙,形成两道深刻的竖纹。

当罗浩微笑着解释周教授为了手术,要做术前手术训练时,副主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听到专业解释后理解或思索的表情,而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轻蔑与烦躁。

卫健委副主任关心周教授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回去,根本不是担心手术准备是否万全,而是觉得时间拖得太久了,超出了他的极限忍耐能力。

“主任,我这不是出来跟您建议,转院到我们一院,陈主任那面我已经联系好了。”

“我都请了魔都的专家,还用来你们医大一院?!”卫健委副主任怒道。

“手术,毕竟相当复杂,难度极高。”罗浩耐心的安慰,“咱都是一个系统的,算是自己人,要尽量减少失误的可能。”

“已经请了魔都的专家!全国顶级的专家!!”

罗浩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从接触后,罗浩对这位患者家属就有自己的判断——那种尽心就好的人。

这种人是最多的。

自己应该是碰到了他的极限忍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