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章 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第3/5页)
他没有用完成项目或配合工作这样的词,而是用了跑好,跑扎实。
这是他的承诺,一个临床老兵最朴素的承诺。
罗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轻轻“嗯”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方晓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罗浩的侧脸,眼神发亮:“我回去就着手办。
“首先,合规和伦理是红线,我会亲自盯,所有数据采集一定严格按照规范来,知情同意做到位,保护患者隐私,这块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步骤:“其次,病例筛选是关键。
“不能什么病都往上堆。
“就从我们医院中医科、消化内科、心内科这些与脉象关系密切的科室入手,挑选那些诊断明确、病情有代表性的病例。
“特别是像今天这种,脉象指向性特别强的案例,一定要重点收录。
“我会跟科室的老主任、还有几位信得过的年资高的中医医师深入沟通,争取他们的支持,由他们来进行标准的脉象采集和描述记录,确保源数据的准确性。”
他顿了顿,继续道:“光有脉象描述和西医诊断还不够。患者的症状、体征、舌象、既往史、甚至情绪状态、生活习惯,这些中医辨证需要的四诊合参信息,也要尽可能详细、结构化的记录下来。
“我知道这很繁琐,会增加临床医生的工作量,但这事儿想做成,就得下笨功夫。我会想办法设计更便捷的录入流程,或者争取一些合理的激励,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最后是反馈闭环。”方晓的眼神愈发坚定,“AI模型初步的判断,得让它回到临床实践中去验证、去修正。我会组织一个小范围的验证小组,在不影响诊疗的前提下,对比AI脉诊分析与临床实际诊疗的符合度,特别是那些有争议的、复杂的病例。”
“……”
罗浩怔了下,侧头看了方晓一眼。
“方主任,你那面是有什么困难么?”
方晓沉默。
“怎么跟作报告似的。”罗浩专心看路,一边开车一边说道,“没事,涉及临床的事情咱们正常来,有谁添堵你随时跟我说。”
“他们别的不怕,我撺掇着省医保去你们医院检查。”
“!!!”
我艹。
方晓是真的喜欢和罗教授说话。
自己什么都没说,就是表达了一下决心,罗教授那面就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人家甚至连怎么解决医院内部的矛盾都想好了。
“罗教授,医保那面?”
“哦,现在的医保处长,在十五年前许老板给做过手术,他们关系很好。”罗浩轻描淡写地说道,“要是你们医院真的有人添堵,往年你们医院会要回来多少钱的罚款?”
这就比较专业了,罗浩也没往高深了说,方晓秒懂。
“8000万左右。”
“嗯,那以后一分钱都别想要回去。”罗浩道,“不过要是能凑合过,就凑合一下。等两年后,你资格够了,就提副院长。”
“!!!”
“好好工作,别的事儿都是小事。”
“诶,知道了罗教授。”
罗浩的大饼画的是真好,最主要的是人家每次说的事情就没做不到的。
一个地市级医院的副院长,以罗浩和陆书记的关系,估计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方晓得到了承诺,干劲儿十足。
他恨不得等新的AI机器人送来,每天都不回家,就这么采集数据。
只是方晓对中医还是有些疑惑,有些不信任。
“你也别总想着江湖上卖假药的那些,壮阳药里都是枸橼酸西地那非,安神药里都是神经抑制剂。”罗浩道,“咱们立足于最基本,毕竟村屯卫生所里没什么检查的设备。”
“一搭脉,知道个大概,接下来是要送县医院,市里还是在乡镇村屯卫生所继续点滴治疗,就看病情。”
“指着搭脉能解决一切,那不是扯淡么。”
“现在技术条件好了,不至于还想着那么落后的事儿。”
“我知道了。”方晓吁了口气,罗教授只要不玩玄幻,怎么都行。
什么一根银针走天下之类的,什么透视小神医之类的。
“对了罗教授。”方晓笑道,“我刚上班的时候听我师父说,从前的脑出血和脑梗都分辨不出来。”
罗浩笑了,怎么大家说的都是这件事?
当年这类疾病,这类患者到底给医生们带来多大的困惑。
“那你师父是怎么解决的?”
“放射科有个老主治,给患者打造影剂,在透视机下看。”
“有点意思啊。”罗浩瞬间明白,这就是最初级的造影。
“如果两根血管有偏离解剖结构的情况,就极有可能是脑出血。但是吧,准确度也就那么回事,碰到好多次天生的血管畸形。打开一看,傻了眼,只能再关上。”
方晓就是随便八卦了一下,缓和一下气氛,要不然他总觉得罗教授会继续给自己投喂大饼。
吃几口就得了,再多的大饼自己也没能力吃。
两人随便聊着,开到了火车站,方晓下车后才拿出手机买票。
现在的确方便,方晓在火车站里吃了碗李先生,坐车回家。
至于邹副院长在哪,要不要联系,方晓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天后,有人来收走“小孟”。
三天后,崭新的AI机器人送来。方晓看见AI机器人的一瞬间,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这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啊,还带着一种青涩和莽撞、懵懂。
“你叫什么名字?”方晓问AI机器人。
“小方。”
那两个字,清晰地、稳定地从那个有着自己年轻面容的AI机器人口中发出,钻进方晓的耳朵。
声音很轻,却像两颗小小的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了他心湖最深处某个从未被惊扰的角落,漾开一圈又一圈陌生而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涟漪。
方晓愣住了。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方晓甚至没意识到这声音来自小方,而是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或者,是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年轻而莽撞的自己,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忽然发出了一声遥远的回响。
不,不是回响。
这声音是他的,却又不是他现在每天听到的、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个声音。
方晓熟悉自己说话时的内听觉,低沉,带着常年说话、偶尔抽烟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及岁月和阅历沉淀下来的、自己早已习惯的沉稳腔调。
他也在录音里听过自己的外听觉,虽然每次都觉得有点怪,有点失真,但大体上能辨认出那是方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