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六十七章 那就一起死,无所谓的(第2/3页)

原有恶性征象,毛刺、分叶、胸膜凹陷、实性成分完全消失。

出现良性修复征象,可能的细小纤维条索、胸膜轻微光滑增厚而非凹陷。

这张片子,用最直观的方式宣告了AI脉诊的前瞻性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它真的是一个炎症,而不是癌症。

也解释了之前为何影像如此像癌——某些特殊或较重的炎症,在急性、亚急性期,完全可以因为炎性细胞的密集浸润、水肿、局部间质增生等,在CT上模拟出毛刺、分叶甚至胸膜牵拉等恶性征象。

当炎症得到控制并开始吸收,这些伪装就迅速褪去,露出良性的本质。

顾怀明盯着屏幕,久久无语。

他专业的眼睛让他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变化的意义,但内心的震动却如潮水般涌来。

他之前的判断、薛老的脉象、AI的预警……所有的线索,在这张干净了许多的片子上,似乎找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全新的注解。

薛老站在他身边,同样沉默地看着屏幕,那双老迈但依然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深究、以及一丝被强烈挑战和吸引的复杂光芒。

“魔都那面正在议论让不让AI进临床。”薛老忽然说道。

“我知道,又把张医生推出来,连AI病历都不让写,说是要培养医生自己的能力。”顾怀明轻声说道。

“唉。”薛老欲言又止。

要不是罗浩搞出来的项目,他一定要说点什么。

可面对着眼前的影像,薛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到现在还有点含糊,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浆糊。

之前号脉,感觉应该不是癌症。可因为先看了影像,所以自己号脉的时候会含糊?薛老心里在给自己找借口。

可是只号脉不看片子,那肯定是不行的。

这一套流程薛老已经实践了很多年,是准确率最高的一种方式。

然而。

结果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眼前。

又一次确认了日期,薛老品咂着十天之内的病情变化以及脉象变化。

“怀明主任,小螺号自己弄出来的?”

“是,他自己弄出来的。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

顾怀明强调了一句。

薛老没说话,只是颔首。

办公室里的寂静,稠得能拧出水来。

那是一种被事实的惊雷劈过后,万籁俱寂,只剩下思维在废墟上嗡嗡作响的沉默。

阅片灯箱还亮着,冷白的光映着新旧两张CT片——一张是十天前那个教科书般典型的早期肺癌,另一张是此刻这个近乎消散的炎性改变。

一左一右,并排陈列,像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审判,审判着经验,审判着技术,也审判着某种固有的认知。

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顾怀明和薛老脸上,将他们凝固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失真。

顾怀明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要把那几近消失的淡薄影子和残留的纤维条索,用目光再镌刻进脑子里。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在顾怀明的脑海里,几个小时前自己斩钉截铁说——是得做手术的声音,和此刻屏幕上无声的吸收好转画面,正在激烈地对撞、湮灭,留下一种荒谬又无比真实的虚空感。

他之前对罗浩的所有腹诽、对AI脉诊的将信将疑、甚至对薛老赶来会诊的那点擦屁股的无奈,此刻都变成了滚烫的回旋镖,嗖嗖地打在自己脸上。

庆幸?

后怕?

荒谬?

还是对未知技术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薛老站得笔直,但原本挺拔如松的背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松弛,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受到冲击后,短暂失却了惯有支撑的、内在的震荡。

他双手背在身后,双臂却搅在一起,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薛老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屏幕的某个具体点上,而是有些发散地笼罩着那两张对比鲜明的影像,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漩涡在缓缓转动——一个是他毕生积累的、融汇了影像阅读与脉诊体察的、近乎本能的诊断体系。

另一个是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以及背后那个被罗浩称为AI号脉的、冰冷而精准的机器判断。

这两股力量正在他思想的深海中进行着无声却激烈的搏杀。他之前诊脉时那滑数之中带火郁的谨慎判断,此刻得到了最匪夷所思的印证,但这印证的方式,却来自一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是巧合?

是必然?是中医理论在另一种维度上的量化表达?

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全新的诊断逻辑?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坠入他思维的深井,只激起一圈圈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许文元那小子几十年积累了几万份手术,连带着脉象都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薛老不敢再去想许文元。

要是别人,或许伸出一根手指都能碾死。

无论是学术上,还是别的什么方面。

或者拉过来一起成立个科研组,最后成果么,那都是以后的事情。

但许文元……许文元……

许济沧的余威还在,唐由之和许济沧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团乱麻似的在薛老心里盘旋着。

妈的!

薛老心里骂了一句。

老许家出了一个卖假酒的,可谁能想到隔代竟然还能出来许文元这么个妖孽。

还以为许文元放弃了中医,老老实实的在西医里挣点钱。

可谁能想到他竟然弄出了这么个玩意。

罗浩,可能根基不稳,但许文元苦心经营那么多年。

薛老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窗外的城市噪音、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都被这间办公室厚重的门和更厚重的沉默隔绝、吸收、消弭。只有阅片灯箱发出极其轻微的低频嗡鸣,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规律而冷漠的“咔、咔”声,在丈量着这被拉长、被凝固的时间。

这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少交流的欲望。

有的只是两位顶尖医者,在各自专业的山峰上攀登多年后,突然被一道横空出世的光芒照亮了山体另一面全然不同的地貌时,那种混合了震撼、困惑、反思与隐隐兴奋的、极其复杂的失语。

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心思,锋利如刀,可以杀人,可以见血。

刀口之后,是金山银山。

旧的答案被推翻,新的问题磅礴而来,而提出这问题的,可能是一个他们从未正视过的工具……或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