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副本结束的瞬间, 季夏只觉得眼前虚晃了一下。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
不对——不是河滩。
是黄河。
脚下是浑浊的河水,正在往上涨。
“我靠!”赤燎骂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栽。
五个人太累了, 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着就要掉进黄河里。
快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行动极快,几艘快艇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有人伸手, 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上船。
季夏被拉上去的时候, 整个人是瘫着的。
她看见周巡站在另一艘快艇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在欣赏一件刚出炉的艺术品。
“恭喜。”他说。
季夏没力气搭理他。
她靠在船舷上, 眼皮越来越重。
再醒来的时候, 季夏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不大,但干净。
白墙,白床单, 白色窗帘透进来柔和的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放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 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灯,和一叠整齐的文件。
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但通风口有轻微的气流声。
这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季夏坐起来, 身上那种被车轮碾过的疲倦感还在, 但已经能动了。
“你可算醒啦!”
小云灵嗖的一下从她肩膀上蹦出来, 急得团团转。
“神识!神识!那个超美味的神识!快拿出来吃!”
季夏看了她一眼:“在副本的时候, 不见你这么有精神。”
“那, 那时候我不出声就是不捣乱了好吧!”小云灵理直气壮的继续催促,“那个味道太香了!你快拿出来!”
季夏被她吵得头痛。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晕还在,比刚拿到的时候凝实了一些。
系统提示浮现出来:
【检测到未读取的神识。】
【是否读取?】
季夏点了确认。
眼前的光瞬间炸开。
-
……冷。
好冷。
是水,是黄河的水,裹着泥沙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在水里挣扎。
我不会游泳。
手乱抓,抓到一根浮木,死死抱住。
耳边全是哭声。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
水退了。
我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是我邻居家的男人,昨天还跟我说今年收成好。
我爬起来。
房子塌了,墙倒了,粮食被冲走了。
但还活着。
我跪在地上,用手刨那些压在碎木头下的东西。
刨出一个豁了口的碗,刨出一只孩子的鞋。
鞋是湿的。
我攥着那只鞋,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找吃的。
挖野菜,剥树皮,从淤泥里刨出被泡烂的麦粒。
烧水,煮粥。
粥稀得像水,但我喝下去了。
活着。
又一天。
我发着烧,浑身疼,嗓子像吞了刀片。
但我要起来。
家里的老人还躺着,孩子还饿着。
我撑着墙走出去。
去挖野菜。
去刨树皮。
去河边打水。
水是浑的,要澄很久才能喝。
但我打回来了。
我活着。
又一年。
房子盖起来了。
泥墙,茅草顶,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地里种上了庄稼。
稀稀拉拉的,但能收一点。
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瘦弱的庄稼。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想起那年淹死的那些人。
他们没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是肥的,是能种出东西的。
我把土攥紧。
又一年。
庄稼熟了。
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穗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浪。
旁边站着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曾孙。
他们不知道那年的事。
他们只知道,这片土地能种出粮食。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是麦田,是村庄,是炊烟。
是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扛过洪水,扛过瘟疫,扛过饥饿。
他们用这双手,一锄一锄,把村子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们活着。
靠自己的手活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无数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瘦的,病的,饿的,累的。
但都活着。
都站着。
都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着锄头,握着木棍,握着家人的手。
我们抬头看天,看前方。
低头看彼此,看自己的手。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我们看向绵延展开的未来。
那些脸开始模糊,开始重叠,开始汇聚。
变成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那座山在动。
它在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清——
那不是山。
是人。
无数人叠在一起,站成了一座山。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
是洪水。
是瘟疫。
是饥饿。
是那些曾经想吞噬他们的东西。
他们踩在上面,艰难地站着。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我们活着。”
“我们靠自己,活了下来。”
画面开始破碎。
光点四散,像漫天星辰。
然后——
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一个长须红脸的男人,拿着大刀,在战场上厮杀。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海上漂流。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瘦削的老头,披头散发,在汨罗江边吟诗。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盔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守着一座孤城。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接一个。
无数个。
他们生前都是人。
死后被人记住,被人供奉,才成了神。
画面定格。
那些神像忽然裂开。
里面露出来的——
是普通人的脸。
是黄河边那些挖野菜、刨树皮、打浑水的脸。
磅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