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第2/3页)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完全静下来。

云枳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眸中似乎写满了可笑和震惊。

十几年都站不稳的脚跟,难道朝夕间就能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在偏执、疯魔地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甚至还要拉上她。

“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利用我。”

她的呼吸、战栗,交织着流淌在空气中,咧唇笑了笑,但比哭还要难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你真的高看我,我对祁家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邱淑英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妈妈知道在别人家里讨生活有多不容易,但只要我争取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未来全部都是你的!你的人生还长,未来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最后放下一记重锤:“就看在妈妈背负着流言蜚语生下你,囡囡,你就帮一次妈妈好不好?”

“我求你别再逼我了!”

伴随一道歇斯底里的嗓音,云枳将怀里的包往地上重重一砸。

包侧的玻璃水杯顷刻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有一片弹起割伤她的手,汩汩鲜血顺着指尖下流。

但她浑然未觉,冷眼看向面前的人,“再不容易,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你从前去哪里了?!我和我就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年你哪怕来看我一次。”

邱淑英颤巍巍地看着她,像是被她吓到,面色仓皇,无言以对。

呼啸的风卷着灌木的桠杈,灯光朦胧黯淡,隐没了云枳细微颤抖的身躯。

良久,她别过脸,一滴泪未流,但此刻呼吸仿佛都写满了疲惫,“如果你觉得生下我,是我欠你的,那好,我还给你。”

“我全身上下仅有两百万积蓄,是为念书攒下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法帮你,我想要的,你也没法再给我,从此我们一别两清,你走吧。”

邱淑英向前伸了伸手,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般地想要她的衣角。

可最后攥紧手心的,只有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融的雪。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这样早。

雪花很小,落得很静,以一种倔强但温柔的姿态拉开冷冬的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口重新陷入寂寥。

远处一辆车不知道停泊了多久,车灯闪了几下,又无声缓缓熄灭。

云枳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包上残留的玻璃渣,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眸看清来人,但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飘雪和霓虹环绕的天空楼宇,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轻地发问:“祁先生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对么?”

祁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她这句话其实问得算心不在焉,可连天气似乎都青睐她,她的身后,路面被覆上一层白霜,薄薄初雪落在她的发顶,贪心地要多停留片刻,点缀有她存在的一场皑皑梦境。

见他不语,云枳自顾自继续:“祁先生应该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不及您壁立千仞,我们的苦难对您来说可能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她这个人虽然贪心了点,但没有坏到能对祁家产生威胁,您高抬贵手,以后不要再盯着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只是落在祁屹耳朵里,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过了很久,他沉沉道:“放过她,可以。”

男人言简意赅,但每个字似乎都藏着不容分说的深意。

只是云枳此刻已经无法清明地去辨、去猜他的想法了。

她脱力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谢谢您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