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长 猫鼠游戏。

祁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烟灰扑簌簌落下, 直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

被拉黑?还是删除?

这么荒诞的事, 之前还从未在他的人生辞典里出现过。

可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心情, 掐了烟, 几乎是本能地划出了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翻到号码拨出去,指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须臾,听筒里响起提示,不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查证后再拨。”

祁屹心脏一抽, 屏息重新拨过去。

不知道拢共拨了多少通, 提示音毫无变化。

Simon刚挂断一通来自董事办的电话, 就见原本在车上的男人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先生,祁老先生找您有急事, 说是……”

“手机给我。”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祁屹径直打断他。

事分急缓轻重,Simon迟疑了下,重复, “祁老先生……”

“手机给我!”

Simon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男人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

作为祁屹的副手,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八风不动的人身上看见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

他立即收声, 沉默着把手机交了出去。

祁屹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依旧提示是空号。

他的眸色在重复机械的女声中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是云小姐吗?”Simon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越过他, 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天色尚早,可门开的一瞬间,祁屹抬手按下主灯开关,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更亮起来。

视线所及,岛台上喝了一半沾着唇印的水杯,沙发上随意摆放着的书本和薄毯,靠近阳台位置的狗狗乐园,甚至是地板上角落里藏着的几根落发。

公寓里一切如常。

和他几个月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都充满她的痕迹,甚至较之前更有生活气息。

仿佛这个发不出消息、拨不通号码的人随时都要回来,她只是下楼去买杯咖啡。

往书房走的一截路,祁屹拨通了Judy的电话。

“联系不上云小姐?怎么会?不久前她还和我有通讯往来……”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祁屹问。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Judy回答得很笃定,“昨天下午,云小姐和以往一样说她要在实验室待几天,让我把‘不知道’带回去方便照顾……”

Judy还在描述那天的各种细节,祁屹的视线却被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和周围古董玉器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吸引。

明明是被遗弃在这里,它依旧憨态可掬地坐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祁屹定睛,发现是一张纸条。

他走近抽出来,动作停了两秒。

两秒虽短,但足够产生很多预感了。

他展开对折的纸,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看过去。

上面写着的,赫然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落笔署名。

干脆利索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祁屹指腹泛白,薄薄的一张纸,几乎要被捏到烙出指纹。

隔着话筒,Judy似乎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话音跟着静了静,问道:“祁先生,需要我去海大找一下云小姐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用了。”

金边眼镜下的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祁屹漠然地撕碎这张纸,就像撕碎准备在海上展翅飞翔的小鸟翅膀一样。

Judy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想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是找不到她的。”

男人将四分五裂的纸片轻轻往垃圾桶里一丢,凉薄地笑,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

……

-

下了病床的那天,距离云枳加入科森海外独立项目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项目基地驻扎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滨海小镇,毗邻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未知的热带雨林。

公司租下的员工宿舍是几栋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老房子改造的,外部墙壁刷成腿色的薄荷绿,内部是鲜明的南洋风格,色彩斑斓的花砖,复古的灯具,随处可见的藤编、绿植,总体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可到底是接近赤道的地方,湄公河蜿蜒而过,没有四季嬗变,只有旱雨季交替。这里的空气像是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人的呼吸。

甫一下飞机,混合着浓烈香料和咸湿海风的热浪就给了云枳结结实实的一个下马威。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和肠胃抗议,红肿难消的疹子导致她持续低烧,大量使用鱼露和香料的食物让适应清淡饮食的她饱受折磨。

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如国内科森大楼,闷热潮湿不说,仪器偶尔会因为电压不稳罢工。进雨林进样地采集标本需要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到发痒发热,每一次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在和当地研究团合作的过程中,云枳还发现他们口语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涉及到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沟通时,经常鸡同鸭讲,语言不通导致的效率低下是很大的障碍。

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忙碌中一种“有什么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又始终如影随形、悬而未决的警惕,几乎成为了一种背景噪音存在在她忙碌的生活里。

在这样生理心理的双重高压下,一场水土不服来得迅猛又顽固。

最严重的时候,是项目组的同事把她送到了驻地附近的华人老医生手里。

老医生医术精湛,一片仁心,但不妨碍他开出的中药方子依旧苦涩难咽。

看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笑:“病痛是身体在认路,认熟了就好了。”

不知是良药苦口,还是这中药方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给她带去一丝文化慰藉,云枳状态这才逐渐转好。

重新回到岗位之前,一个气质出众、年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实验室外。

“你才住院三天就出院了,确定没有勉强自己?”

云枳:“谢谢Dr.an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Dr.an,an Su Xin,陈素心,第三代南洋华人,驻地附近小镇上的一名植物学专家,并非科森员工而是特聘的顾问,是云枳在工作上的主要咨询对象。两人因工作频繁接触,加上性格相投,一来一往地就熟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