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2/3页)

晏衍唇角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垂眸盯着她止住了话头。

女人背对着他,只留出弧线分明的秀颈玉肩,温柔却又格外冷漠。

沉默一旦开始,就几乎以不可抵挡的形式蔓延。从呼吸之间,一直蔓延到整个帐内,再顺着洞开的帷幔缓缓扩散至整个内殿,将案上的炉烟都生生停滞下来,变得谨慎缓慢。

晏衍心下如同被利刃搅了又搅,又是酸痛又是妒恨,又是难以言状的怨怼,横生枝节。

“母后就那般喜爱张贯之?”

晏衍几乎不再掩饰了,沉甸甸的目光落到女人脸上,又黑又暗。

秦般若眼皮下的眼珠子轻微颤了下,终于出声了:“哀家没有那么喜欢张贯之。”

“这么多年,哀家早就不喜欢他了。”

女人的声音幽微又有些轻薄,可是落到心头却沉得厉害。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哀家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贵妃也好,太后也好,又有什么意思呢?”

晏衍瞳孔剧烈震颤,浑身都抖了起来,胸腔之中的诘问和咆哮几乎要疯了似的跑出来。

可晏衍只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又滚,才使声音不致颤抖:“母后说这样的话,是要儿子去死吗?”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眸色不见一点儿光亮。

可对上晏衍的目光仍旧笑了一下,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微笑,看起来却酸涩得紧:“哀家太累了,这十二年好似一场大梦。”

“看似得到了一切,却又失去了一切。”

“做什么用呢?”

女人说完之后重新闭上了眼,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就好像也跟着彻底死在了那冰河之中。

晏衍脸色沉得厉害,却一个字说不出,周身都要涌出滚滚黑雾,将整个人彻底拉入黑渊地狱之中。

一片静默。

整个宫殿好像在四月死去了一般,不见一点儿呼吸声。

扬州的春天却刚刚兴起,绿柳繁花,春和日盛。

白衣红拂,往来憧憧。

杭州渡口,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缓缓靠了岸。

一行十来个护卫先行下船,左右各八个人高马大地停在码头两岸,将周边的闲杂人等都驱在外侧。紧跟着,又出来八个彩衣侍女,手中各提着香炉,盒粉等物往前,行过之处香风阵阵。

一众百姓早就看呆了,立在远处远远眺着。

只见那几人之后,方才慢慢又露出一绿衣女子,容色清丽,模样姣好。

就在众人以为这是那是这画舫主人的时候,那女子冷眼左右打量了一圈,随后慢慢折了回去,扶着身后出来的白衣女子缓缓往船下走去。

那女子一身素衣,头戴白色纱笠,看不清模样,可身姿纤弱清瘦,行动间自带一股风流气韵,叫人只望一眼就忍不住酥了骨。

这是哪家的少妇人?

众人心下猜疑不定的时候,已经有宜宁公主府的人慌忙上前,远远躬着身恭敬道:“公主听说您来了扬州,连忙叫微臣先行一步来请您,她在后面马上就到。”

女人顿了顿:“今儿个是宜宁的诞辰吧?”

那人眼里光彩更亮了两分,连忙道:“是是是,贵人若是赏脸,不妨去捧个场。”

“走吧。”女人摆了摆手,声音也低下去些,“哀家也多年不见宜宁了。”

来人正是秦般若。

宜宁是淑妃的女儿,淑妃聪慧娴雅,不争不抢却也活得安稳,也是先帝时期的一个妙人。只可惜,曾经生宜宁时候伤了身子,勉强撑了七八年也就去了。

去的那一年,当时秦般若刚刚入宫。

每次见了,都是肿着一双泪包眼。秦般若对她的印象到底不坏,后来宜宁的外祖父给力,为她寻了个江南士族家的公子嫁了,夫妻情深,每日里蜜里调油,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秦般若出宫的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只是不知宜宁公主如何知晓的。不过她也没做什么遮掩,有心的人到底能探听出一二来。

扬州城不大,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秦般若一下马车,宜宁公主就朝着女人扑了过来,眼角带泪,声音哽咽:“儿臣以为这辈子都再难见娘娘一面了。”

跟在身侧的婢女下意识抬手拦住,秦般若摆了摆手,叹道:“有什么难的,想见哀家就去长安找哀家就是了。”

宜宁公主眉眼一亮,话语却说得欢快又小心:“那今年过年时候,儿臣是一定要回长安了。儿臣早就想平康坊的油酥饼了,还有宣阳坊最里头那家的饦尔木泡羊羹,还有还有......”

宜宁公主一连说了十几味坊间小吃,模样娇俏可爱,叫秦般若忍不住轻笑了声,“都是当了母亲的人,还是这样贪嘴。”

宜宁公主眨了眨眼:“儿臣这一生没什么求的,就想吃好喝好玩好。这跟儿臣是不是母亲都没什么关系,总不能有了孩子,连自己都不要了吧?”

秦般若被这鲜活气也带出一丝雀跃来,勾了勾唇道:“今日是你诞辰,想要什么,哀家叫底下人去准备。”

宜宁心下一喜,揽着女人就府内走去:“那儿臣要娘娘陪儿臣过这一整天的诞辰。”

秦般若顿了顿:“就要这个?不要别的了?”

宜宁重重点头,说着又委屈又眼巴巴地瞅着她:“娘娘不会连这个都不肯满足儿臣吧。”

秦般若轻笑了声:“这有什么难的。”

公主府内,一片宣和。

扬州城里的大小官员一早就来公主府给宜宁公主贺寿,原本一众夫人正愉悦说着话,突然不知来了什么消息,宜宁公主脸色一变,匆匆叫了驸马出府,紧跟着自己重新整了装在府门口等着。

就算叫他们自便,可这些人哪个不是耳目灵通之辈,早就安排人打听去了。

如今见宜宁公主揽着一个女人进了府,谁不赶紧凑上来巴结?

宜宁公主眼神瞬间就沉了下去,面上虽然仍旧不显,可转身就叫管家将那些人都轰了出去。

这一下,往这边凑的人登时都安静了下来。

就在宜宁公主扶着秦般若朝后院走去的空档,湖心亭突然传来一阵琴音,清澈干净,行云流水之间颇具逍遥大自在的禅意,同这喧闹的公主府,甚至同这温婉风流的扬州都迥然不同。

秦般若脚步一下子就停下了。

宜宁公主也跟着停住。

直到一曲终了,秦般若才重新抬步走了起来:“这样的琴声,当真难得。”

宜宁公主笑道:“此人琴技确实一绝,母后若是不嫌弃,不如......”

秦般若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罢了。入了宫的乐师怕是再也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来,哀家还是放了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