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2/4页)

城墙脚下,只有寥寥几棵虬劲的老榆树,枝干扭曲似铁,倔强坚硬,全然不像长安朱雀大街两旁的依依杨柳,连片成荫。

城门口守卫排查得很是严密,不过宗垣一早准备了过所、身份、人皮面具,略微询问了几句就将他们一行放了过去。

进了城,是宽阔得足以并行数辆马车的主干道。

路面是以厚达尺余、坚逾金铁的巨型青石板铺设而成,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青黑色光泽。临街铺面玲珑满目,行人来往络绎不绝。

一眼望去,所有长安城引以为傲的精美飞檐、斑斓彩绘以及玲珑斗拱,在这里皆无迹可寻,仿佛这座城从一开始便摒弃了所有无用的修饰与靡靡之音。

二人穿过主道城区,一路往城西巷子走去。

越往西走,人迹明显少了很多,喧嚣声也跟着越发稀少。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宗垣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某个方位。

有人跟踪。

秦般若也感觉到了,眸色跟着变得凝重起来:是他们哪里露了破绽?

宗垣隐秘地摇摇头,不太像。

如今北周摄政王和新皇剑拔弩张,许是见他们面生,着底下人勘探一二。

思及此,宗垣牵着秦般若重新往里走去。一水的灰黑色大块条石垒砌院墙,平顶青瓦,朱红色院门,高耸厚实,森严厚重。

这是一条北周达官贵胄的巷弄。

直到在最里侧的一间停下脚步。

这座宅邸的规模虽算不上大,可于这寸土寸金的平邺城却也不算小。

院门漆黑,巨大的铜制门环被铸成面目狰狞的狻猊首衔着,兽目圆瞪,獠牙外露。门楣之上刻着两个方正的篆字巨匾:“邹府。”

门前两侧是两尊蹲踞的石雕狮子,筋肉虬结、怒目咆哮,充满了张力与威慑力。

宗垣却没有抬步上前,而是偏头看向秦般若。

附近监视的人,更多了。

邹叔,出事了。

宗垣面色不显,眸色却已然暗了下去,牵过秦般若手掌转身朝外走去。

秦般若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话,转身同人一道走了出来。

二人就近寻了家酒楼,不过三两句的功夫,就将消息给套了出来。

有一个叫邹连塘的皇城司将士,失踪了。

据说是摄政王府的三公子做的。

可平邺府尹宣发了声明称三公子那几日都在家中,谣言都是污蔑。至于真相如何,会在找到人之后再行判定。

但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店小二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宗垣面沉如水,双手紧握成拳,目中几欲滴血。

秦般若担心地覆住他手背,小声道:“师兄,你准备怎么做?”

宗垣抬眸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先去见邹叔,了解一下当天的真实情况。然后,去找拓跋泗。”

秦般若没什么异议。

幼年的护持之恩,救命之情......怎么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天一擦黑,宗垣就带着秦般若重回了邹府。

院内方正开阔,既没有江南园林常见的假山曲水、亭台楼榭,也没有花团锦簇的景致,只在靠近正屋前方的空地中央,植有一株异常高大古老的槐树。

树冠如盖,枝干苍劲虬曲,只有树皮不知何年何月皲裂开来,散发着一种沉静破碎的生命力。

树下一方简单的石桌石凳,光洁冰凉。

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的老人枯坐在石凳之上,仰头呆怔着望着头顶的青天明月。

听到动静,慢半拍地转头看过去。

头发花白,双目通红。

眼中不见丝毫光亮,甚至对宗垣两个不速之客也没什么反应。

宗垣呆了一瞬,上前两步沉声道:“邹叔,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邹叔一愣,紧跟着双眼霎时涌出泪花来:“小主子?”

宗垣点点头,还没说话,邹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主子,我总算等到你了。”

宗垣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往屋内走去:“邹叔,我都听说了。但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还得需要你再详细地说一遍。”

邹叔抬手擦着眼角泪花,可是越擦越多。

“小主子,连塘......没了。”

宗垣咬了咬牙:“不一定真的没了。连塘功夫不错,而且行事谨慎,胆大心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一定会抓住的。”

话音落下,邹叔眼中瞬间升起一抹亮光,死死抓住宗垣的衣袖:“真的吗?”

宗垣点了点头:“所以邹叔......他出事前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每回忆一次,对于这样的老人都无疑是锥心之痛。

邹叔抹了把脸,哑声道:“七日前,他的同僚升迁喊他吃酒。这原本是常事,可我当时心下莫名不安,叫他推了。”

“他当时虽然不太情愿,到底答应了我。可是到了下值的时候,一直没有回来我就越发觉得不好,起身去寻他。”

“去了皇城司之后,他同僚说连塘并没去升迁宴,而是回家了。”

“我一路惴惴地折了回来,却并没有见到人。”

“我脑袋一黑,已然意识到出事了。我就又重新去皇城司寻他同僚,指望着他们能帮我一起找着......”

说到这里,邹叔声音已然颤个不停:“可是......寻到今天,仍旧没有他的半点消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群人,起码给我儿......留个全尸吧。”

短短几步的距离,邹叔已然泣不成声。

宗垣面色寒霜,一身阴霾。可是声音却始终温和道:“那什么时候传出来是拓跋泗所为?”

拓跋泗,好男风。

整个北周,人尽皆知。

邹叔面色僵了一瞬,面色越发苦涩:“第三天。”

他的声音发狠,目光也通红得厉害:“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有人亲眼看到......是皇城司的同僚亲手将昏迷过去的连塘放到了拓跋泗的马车......”

“而后风声越演越烈......”

秦般若霎时寒了脸:“是有人故意放出风声?”

邹叔这个时候才将目光落到秦般若身上,擦了擦眼角,勉强笑道:“这就是安阳姑娘吧?姑娘和小主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此主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说完这话之后,邹叔点了点头:“姑娘猜的没错,是皇帝的人散布的。”

“摄政王的身体从去年起,就一直传说不太好了。如今两方对峙已近白热化,这个消息出来之后,民心霎时涌向了皇帝一方。”

邹叔面上苦涩更重:“原本连塘有几分活命的可能,怕是也......”

说到最后,老人眼里再次涌出泪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