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第2/3页)

她提着他的衣襟,身形在风雨交加的旷野中疾掠,一口气奔出十几里路,直到情绪微微平复一些,才在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前停下。

秦般若身形一顿,提着人掠入破庙。

庙宇破败,佛像蒙尘。

秦般若带着他,入了唯一还算完整的大殿,跟着猛地一甩手,将人狠狠地掼在地上。

尘土飞扬,一身白衣瞬间染了大片污渍。男人低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

秦般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脚下微动,却又硬生生止住,僵硬地停在原地。

张贯之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气息急促而凌乱。他叹了口气,慢慢抬手摘下头上的幕笠,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依旧是熟悉的轮廓,眉眼清隽。可是脸颊却消瘦得颧骨凸出,脸色苍白,薄唇也没有一点儿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尘埃与昏暗中,依旧深邃干净。

数年不见。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仿佛被时光的洪流击中,生出一瞬间的失神和陌生......恍然如梦。

片刻怔忪之后,秦般若强忍了一路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张贯之,你骗我......”

她看着他,声音充满了脆弱、委屈和控诉,如同一个失掉了所有保护被弃于旷野的孩子。

张贯之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墙角一小洼浑浊的雨水。他的声音沙哑,眼尾那抹病态的红愈发刺目:“对不起。”

秦般若眼中血丝密布,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是湛让不让你见我吗?”

张贯之缓缓摇头:“不是。”

秦般若眼睛更红了,带着几分崩溃的质问道:“那为什么不见我?”

“是因为......”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浑身颤抖着将一连串的名字从齿缝挤出:“是因为我没有护好席魏、席风、江易、陈雪、林劢他们......连累他们一一丧命......你......你恨我了?”

“所以不肯再见我?”

女人已然泪流满面:“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他们,是我对不起他们。”

张贯之猛地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赤红,仰头艰难地咽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喑哑如砂:“不怪你。我都知道了,般若......不怪你。”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扑入他的怀里,哭声道:“对不起。张贯之,对不起。”

话音未落,秦般若已经狠狠撞入他怀里。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个人踉跄地撞上身后佛像,灰尘簌簌而落,如同一场无声的祭奠。

张贯之叹了口气,抬手抚上她湿透冰冷的头发,目光虚虚地看向殿外,一下一下地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男人声音温柔,没有一点儿怨怪之意。

可秦般若却几乎要哭昏过去了。

在他面前,她好像又剥落了所有外壳,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孤苦无依、一无所有的姑娘。

张贯之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哑:“别哭了。”

“哭多了,该伤身了。”

秦般若猛地仰起脸,脸上泪痕狼藉:“是不是湛让拿你娘亲胁迫,不准你见我?”

张贯之缓缓摇头,指尖拂开她鬓边凌乱的湿发,温声道:“你别错怪他。”

“是我自己......”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苍白枯瘦的手背,自嘲一笑,“我如今这幅模样......再见,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更何况,如今你已经走了出来,并且很好......”

“我不好!”秦般若厉声打断他的话,眼中痛色汹涌,“张贯之,我一点儿也不好!”

“我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恨不得也死了才好。”

“后来,遇到了一个人......他叫我替你好好活着。”

她哽咽得厉害,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衣襟,“上天垂怜,将你送回我的身边。”

“张贯之,我求你,留在我身边吧。”

张贯之垂眸看着她,那双曾经璀璨夺目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深切的怜悯与疼惜,却唯独......寻不见半分往昔缠绵的爱意。

秦般若如遭电击,浑身剧颤。

一股冰冷的陌生感狠狠刺入心脏,痛得她瞬间僵直。

张贯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如同枯井:“般若,若是你需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他目光幽深,再次望向殿外无边的风雨,“我不能陪着你了。”

秦般若眼中只剩下一片茫然:“为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沉,几乎融入雨声:“母亲叫我将她葬回大雍。此事完成之后......”

“我会去大慈恩寺出家,云游普渡,了此残生。”

秦般若如闻晴天霹雳,怔怔反问:“你说什么?”

张贯之重新看回她的脸庞,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我这半生,为爱而生,因爱而死,从未悔过。可是,到了如今,我却不知情之一字......到底是什么了。”

“也许,当我走的足够久,足够远的时候,就能知道了吧。”

秦般若只觉肝胆俱裂,踉跄一步,几乎支撑不住地看着他:“张贯之,那我呢?”

张贯之慢慢抬手拂去她腮边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那目光也是极度的温柔,却也遥远得如同隔世:“般若,你有你的路要走。”

“我留下,只会限制你的脚步。”

秦般若一点一点松开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凄然地勾了起来:“你不爱我了?”

张贯之摇头,目光坦荡而认真地看着她:“般若,此生此世......除你之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的女人。”

“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只是,相爱......却未必要在一起。”

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世事荒诞。

当年她对小九说的话,如今兜兜转转......由张贯之还给了她。

秦般若扯了扯唇角,一声一声的凄笑悲凉入骨。

她同小九之间,隔了太多的爱恨无法在一起。

如今,她同张贯之之间......似乎也是如此。

甚至,更甚。

隔着无数条的鲜血和生命,也隔着......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自缢。

“是因为你娘亲吗?”秦般若仰头望着他,最后再问了一遍。

张贯之身子微不可几的一僵,摇了摇头:“不是。”

秦般若颓然闭上眼睛。

她不再问了。

或者说,她不敢再问了。

湛让死的时候,太皇太后都没有这样明显地对她表示抗拒。

秦般若心下如同刀绞一般,气若游丝,沙哑得厉害:“张贯之,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