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於陵信离开金吾卫时已经日落月升, 星辉遍地,车轮汩辘辘压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响声。

这个时辰还未罢市,他轻装简行, 让人从繁华的东市穿过。

人声鼎沸, 小食摊子汩汩地冒着热气, 在寒冷的冬夜添了人气。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

“我想要糖人!哇呜呜呜——”

小女孩稚嫩的哭声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哎呀,不哭不哭, 脸都花了, 阿伯已经卖光了,明天好不好?”她娘轻声哄着,她爹也压低嗓音轻哄,“明天阿爹早早就来排着, 一定给你买好不好?”

於陵信挑起车帘, 正见那父亲把女儿抱起, 母亲给她擦着眼泪, 一家三口回家去, 他定定看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吹得他微痛,才放下帘子。

於陵信还是回宫之后,才知道姜秾大大出了一笔血, 没动少府内库, 那必然走得就是自己的嫁妆了。

天底下怎么能有她这么实在的人, 为仇人的皇位鞠躬尽瘁。

他赶上晚膳时候回来的,殿内外找了一圈,在东暖阁的窗边找见了姜秾,她还低着头勾画。

於陵信顺势坐在她身侧, 将烛台往她面前推了推:“贤后啊,比孤还鞠躬尽瘁,改日皇位给你怎么样?”

换个皇帝对皇后说这种话,十成十是不满皇后牝鸡司晨,插手朝政,借以敲打警示,皇后必得诚惶诚恐道臣妾不敢。

但姜秾不一样,她除了特定场合,是不会给於陵信这个脸的,笔尖动了动,头也不抬:“那本宫也算光宗耀祖了,我母妃一直想做太后的美梦也达成了。”

於陵信坐在席子上,撑着身体往后仰,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之前他们都说孤是靠女人,吃软饭,如今一看所言不虚,都要靠妻子用嫁妆补贴了。”

姜秾终于抬头了。

“哇,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自作多情的厚脸皮了,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会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你,为什么你说到靠女人吃软饭的时候语气那么的骄傲?”姜秾惊奇地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都皱了起来。

於陵信左手抬起,顺势就倒在她腿上了,环着她的腰:“凭什么不能骄傲?我能吃得上软饭也是我的本事,换个人又岂能吃上?他们之所以拿此事攻讦我,无非是他们吃不上嫉妒罢了,而我将此事视为骄傲,那他们提起一次,便是公开地赞美我一次,我若惩罚他们,他们不再赞扬我了岂不是很亏?”

姜秾再次为他厚颜无耻的诡辩哑口无言,她甚至记得前世的於陵信还没有这般无耻,不然她一定印象深刻。

这种天下人都亏欠他的心态,到底是如何练就出来的?

宫人抬了桌子来东暖阁摆饭,姜秾顺势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拍拍衣服,讥讽:“你别把身上的狗味沾给我。”

於陵信甚至还认真想了想,回答:“做狗的话,那我还是比较想做獒犬。”然后起身去看今天晚上吃什么了。

姜秾扶着额头,感觉一阵阵发热,拿过旁边放着的凉茶呷了一口,又将窗打开,让冷风灌进来透气。

饭间,於陵信才知道姜秾那笔钱是哪儿来了,除了抚恤三方的银钱之外,八成留下赈济灾民了。

於陵信夸赞她:“拿别人的钱给自己博好名声,你的阴险狡诈不在我之下,很有与我狼狈为奸的潜质。”

这听着不像好话,姜秾忍着没把饭扣在他头上。

晚食宜清淡,加之国库空虚,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晚膳很是简单,青瓜肉丸汤、蒸粟米、齑菘菜、炙鹿肉,并一些在温室里种植的青菜。

於陵信和姜秾都是好养活的主儿,在吃上没有什么挑拣的,不大一样的是於陵信觉得吃什么味道也差不多,吃饱后便算了,姜秾是除了极少数腥膻的羊肉外,大多吃得都挺香。

她吃相并不粗鲁,相反自小培养的礼仪令她连用餐都显得优雅,碗筷一丝轻微的碰撞声也没发出,只是细看,动作倒是挺迅速的。

於陵信碗中的饭还剩大半,抬头发现姜秾已经又添了一碗,舌尖下意识顶了顶被姜秾扇过的腮,隐隐作痛,怪不得那么有力气。

姜秾这副生机勃勃,能吃能喝的样子,对於陵信来说十分陌生,他记得的一直是前世姜秾形销骨立的样子,开始是她主动绝食,后来即使她为了那个孩子想吃也吃不下了,毒药让她即使喝水都会干呕。

於陵信吃不下了,撑着下巴,盯着她吃。

姜秾拿头顶对着他好一会儿,吃饱了才发现於陵信发癔症似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忍了忍,视线的存在感难以忽略,实在忍不了,她猛地抬起头,硬邦邦地问:“你看什么?”

於陵信不答,她疑心,又问:“你在饭里给我下毒了?”

只有汤是分开盛放的,姜秾把自己的汤给他,把他的汤换过来,於陵信便把两碗汤都推到她面前了,深情缱绻的吓人,说:“没事,看你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我都要流泪了,再多吃点。”

姜秾用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他。吃得比猪还香,太幸福了,谁来听听,这是人话吗?

她怀疑那天晚上她猛拍於陵信的脸,说他睡得像死猪,被於陵信记恨在心,于是今日一找到机会便报复回来了。

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於陵信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阴晴不定,否则也不会两世都为了那么一件小事向她寻仇。

於陵信忽然想到什么,拊掌惊叹:“你我这样算不算得上是猪狗不如?”

姜秾皱了下脸,捧着饭转过去,背对着他吃了。

真吓人,要么找个巫医来给他驱驱邪吧。

於陵信见她反应如此,无趣地挑眉,和她说实话她又不相信,做好人真难。

姜秾吃完,又转回来,和他商量正事:“快要过年了,太医那边说太后的身体调养好了许多,上林苑太冷,若是可以,年前便将人接回宫住吧,既母子团聚,又以免让人拿捏住把柄。”

於陵信兴致缺缺:“那你看着办便是,宫里的事都由你决定。”

太后,便是於陵信的生母文氏,文氏自生了这个孩子后便被迁怒降罪,移居到郊外园林劳作,没几年便疯了,宫里没人去照应,早以为她死了。

直到於陵信登基后,众人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位太后在宫外,连忙派去太医和禁卫去找。

於陵信倒没想过把人接回来,在宫外住着也挺好的,文氏疯之前恐怕也在恨他,回来即便好了,他们两个也相对无言。

若不是姜秾想起来询问她的去处,令桐叶前去排查,才发现文氏还在,於陵信恐怕也不会和她提起文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