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晁宁安排在四方馆暂住。

他喝得有些醉了, 姜秾和於陵信送晁宁出宣室殿。

宫人们提着灯,姜秾和他话别,於陵信站在他们身后,被笼罩在阴影中, 看不清表情。

他一帧一帧地盯着晁宁不放, 想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一点可取之处, 找到姜秾凭什么为了这个男人移情别恋的依据。

可惜没有,这个无能的男人, 总是一世一世地把姜秾连累死, 还能在姜秾心里占据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或许是那一点儿无关痛痒的血脉羁绊,才让姜秾对晁宁有那么多的好感,也是,她一向对自己的血脉亲人更袒护。

表哥表妹, 多暧昧的关系, 呵。

晁宁捂着打嗝的嘴, 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 接过姜秾递给他的灯笼, 冲她挥挥手:“你回吧, 我自己走就行了,天气太冷了,於陵信手还有伤呢, 再冻坏了。”

姜秾拉了一把他的袖子, 想了半天, 还是问:“哥,你真的不恨他了?”

晁宁喝得晕晕乎乎的脑袋转了半天,才捋顺清楚话,跟她讲:“虽然那些刺客是咱们自己安排的, 但是说实话,浓浓,有个人能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于箭下,甭说恨不恨了,我跪下来叫他爹都成,於陵信这个人,真仁义啊,当然前世不提的话。”

“那万一他是装的呢?”

“装的我也认了,他当时流的血和断了的气可不是假的,他要是装的,那就当一命还一命了。而且你喜欢他,我妹妹喜欢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姜秾一抿唇,眼泪就盈在眼眶里:“我总是连累你。”晁宁上辈子为了解她的困,和她成亲,被连累的没能娶上妻,还死了,姜秾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晁宁。

晁宁看着她,咯咯地笑:“浓浓,我们是亲人,你是我亲妹妹,谈什么连累?你就是把人命看得太重要了。什么帝王将相,王孙公子,和普通百姓一样,砰的一下,死就死了,性命就是朝不虑夕的东西,亲兄弟争储还就能活一个呢。

何况我和他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技不如人,被斩于马下,这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好痛。他既然不是前世的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你就不要总想过去,现在最重要。”

“哎呦,你总是这么多愁善感东想西想的,小心短命,快回去吧,我看於陵信气色可比箭伤之前差多了,你们别太累,好好养身体。”

晁宁跟她摆了摆手,在仆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了。

苍茫的雪色里,他的身影愈来愈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宫门。

姜秾用帕子按了按眼睛,一转头於陵信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贴着她的后背,冰凉的体温让她感受不到一丝人气。

他微微低着头,瘦削立体的脸颊被灯光分割成上下明暗不同的两半,丝丝墨发垂落,贴着脸颊,只有一双湛亮的眼睛,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显眼。

姜秾总和他在一起,不觉,晁宁方才一说,她仔仔细细打量起来,一回忆,才发觉於陵信的脸色是比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差多了,气血跟不上的样子,怪不得成日睡不醒呢。

“跟他聊得好吗?”他声音更低哑了,像砂纸刮过。

“他是我哥。”

“情哥哥吧~”於陵信幽幽地说。

姜秾不知道他总这副口吻是为什么。

姜媛和她讲宫外的闲话,说宁康伯夫人抓外室,指着宁康伯鼻子质问:“你心里有她没我是吗?”

姜秾一时之间,竟然莫名地想到了宁康伯夫人。

从晁宁这个名字出现开始,於陵信就不对劲了,他还在盯着她,姜秾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抬起手,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凉,回去吧。”

於陵信瞳孔一瞬间的收紧正正好好被她捕捉到眼里,他沉默,气势也温顺了许多。

姜秾恍恍惚惚和他回到寝殿,好像

得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的答案。

於陵信对她,不止是报复和没有玩弄够的占有欲,也许还有求而不得。

得不到的就会一直想要。

於陵信得到了她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感情,他富有四海,权力、金钱、美人,什么都唾手可得,唯一得不到的就是她这个曾经抛弃过他的人的心,所以他不甘心,两世都把她禁锢在身边。

那么得到感情之后呢?他应该就会满足地玩弄她一阵,最后弃如敝履。

姜秾一想,所有的一切也都通顺了。

做梦去吧!她才不会给於陵信这个机会!

於陵信用手背贴了贴被姜秾碰过的位置,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她的体温。

什么意思?训狗吗?和情夫说完话,再给丈夫一点好脸色安抚?

他难道是什么很下贱的人,这么容易被打发吗?

不对!

姜秾平常可不会给他好脸色,难道是为了不让他伤害晁宁,还是说姜秾愧疚了才安抚他的?

姜秾发觉自己想的可能是对的,她摸了这一下,於陵信安静了好一会儿,嘴巴也闭起来,不再说那种让人恨不得去死的话了。

一直到躺在床上,她的耳根子都是清净的,於陵信甚至没和她吵架。

床帐外的灯烛台只留了一盏灯,朦朦胧胧,姜秾忙了一天,不知不觉昏昏沉沉陷入睡梦,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有微弱的烛光透进来,床榻里视线并不清晰。

她听到身旁轻微的,偶尔发出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於陵信还没睡着,昏暗中五官显得柔和青涩许多。

姜秾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醒着,顺着心意,梦呓一样地问:“你睡不着吗?”

於陵信迟迟不回答,姜秾眼皮眨啊眨,差点又闭上了,才听到他说:“手疼。”

她还以为於陵信真是铁打的身子,不知道疼呢。

姜秾翻了个身,枕着左臂,拉过他手上的手,吹了吹:“好一点吗?疼得半夜自己偷偷哭啊?”

困倦让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好像他们感情很好似的。

她不说话,又要睡着了,眼睛闭上了,於陵信的手还被她抓着,贴在她脸颊上。

姜秾脸蛋小小的,睡得粉粉的,贴在他手上的掌心上,很乖,像依恋丈夫的妻子,要拉着丈夫的手才能睡着。

可是於陵信明明白白地知道不是,姜秾只是睡糊涂了,等她第二天醒来,大概都不会记得他们说过话。

他的拇指在姜秾脸颊上抚摸,游移,最后落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摸了摸,低头轻吻,姜秾不会记得,所以他回答她:“没哭,你又不会心疼我的眼泪。”

眼泪对爱他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武器,对不爱他的人来说,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