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梁帝死了

关于蓁蓁的身世, 霍承渊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包括蓁蓁。除了陈年旧事,难以考据之外, 她的身世疑云重重。

吴侯说过,“贞宁”公主不足月降生, 又曾是荆州郡守之妻, 到底是谁的孩子,只有那个美丽哀愁的妃子自己清楚。

如若蓁姬是荆州之后,那他踏平京师, 颠覆梁朝, 已经为她报了仇, 这等灭门的深仇大恨太过沉重,即使对他来说, 蓁姬可能会因此恨上梁桓,他也不愿意让她背负血海深仇。

倘若她是梁帝后代,梁帝在位时她没有受过半分金枝玉叶的尊荣恩泽, 如今梁朝已灭, 前朝公主的身份只会是负累, 徒惹争论。

吴霍两家有世仇, 吴侯归降, 侥幸捡回一条命, 终日战战兢兢,怕皇帝清算, 鹌鹑一样不敢乱说话。这件事霍承渊本来打算烂在心里, 今日山高谷深,他不介意和一个将死之人倾吐一二。

霍承渊屏退众人,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梁桓, 言简意赅,“她是你的亲妹妹。”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梁桓清润的眉眼骤然凝住,一瞬的沉默后,他轻声道:“这不好笑。”

霍承渊扬唇冷笑,“朕闲得慌,抛却政事同你说笑?”

他的声音低沉,在山谷中铿然有力,“梁帝昏庸,二十余年前强抢荆州郡守爱妻入宫,后诞下一女亡故,便是如今的贞宁公主。”

“后宫女人擅妒,真正的贞宁公主被狸猫换太子,意外流落民间。吴侯曾见过梁帝那位宠妃,明眸皓齿,天姿国色,与蓁姬生的……一模一样。”

……

这话真假掺半,霍承渊隐瞒了“贞宁公主”不足月出生的消息,且杜撰了公主流落民间的具体原因,是因为后宫争斗。听起来有理有据,似乎经过曲折细致的调查,无端让人信服。

而此时霍承渊神色清峻冷冽,声音压的低沉,威仪摄人。连伺候他许久的蓁蓁都会被冷肃的君侯蒙骗,被他一本正经地骗上榻,有些事后蓁蓁还反应不过来,以为她自己仪态不端,引诱了君侯,更遑论梁桓。

两个男人为宿敌,在梁桓眼中,霍承渊行事狠辣决绝,智计深沉,难当明主,却唯独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清瘦的身躯在风里,如一根摇摇欲坠的劲竹。

霍承渊敛下凤眸,低叹道:“真论起来,朕还要叫你一声舅兄。”

拇指轻扣刀鞘,铿然响动,寒刃应声出鞘,霍承渊这把刀跟随了他多年,精铁做的利刃已经隐有豁口,刀刃寒光森然,他一步步逼近梁桓。

“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降,要么死。”

“你选。朕没有耐心。”

欣赏仇人的绝望固然让人心情舒畅,相比小皇帝今日的怆然,他劫走他的妻子那么久,从冬到来年春,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梦中惊醒,痛心噬骨,他比他痛百倍千倍!

但霍承渊奉行迟则生变,永绝后患。把人留着慢慢折磨不是他的作风,若不是今日的地点太过巧合,梁桓慷慨赴死的姿态刺了他的眼,他不会说这么多废话。霍承渊手腕微沉,寒刃直指梁桓的心口。

“且慢——”

电光火石间,一道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出,凌厉的掌风把梁桓的身子推开,刀锋擦过黑影的手臂,瞬间皮开肉绽,洒下一地血珠。

宗政洵来不及顾念伤势,干枯的手臂死死钳住梁桓的肩膀,“少主,你醒醒,他在骗你!”

“我见过瑶妃娘娘,她是天上的仙娥下凡,美极了。阿莺蒲柳之姿,连娘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他说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主,您是梁氏最后的子嗣,老臣携暗影二百四十余人,拼死护佑少主突出重围,粉身碎骨,亦所不辞。”

说罢,宗政洵转头看向霍承渊,冷笑道:“霍贼,你若真在乎你那皇后,就不该杀少主。”

“同心蛊未解,阿莺和少主同心同命,你杀少主,便是亲手杀了你宠爱的皇后,你敢么!”

霍承渊面色大变,稳如磐石的手竟轻轻颤了一下,刀锋偏转一寸,近在咫尺,却没有出手。宗政洵喘着粗气,阴冷的眸色狠狠盯着霍承渊,恨不得日啖其肉,饮其血。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的梁桓骤然发力,猛地挣脱宗政洵的桎梏,身体如轻燕,直直撞向霍承渊手中的长刀。

霍承渊的佩刀削铁如泥,锋利的刀身瞬间刺入胸膛,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沉闷,梁桓的面色惨白如纸,纤长的眼睫颤动,他的乌眸黑沉,带着一股平静和释然。

“宗老……对……不住……我、我让您……失望了。”

七岁为太子,十五岁登基,给摇摇欲坠的梁朝续了十年的命脉,奋力守城,不曾退却,他尽力了。

他有些疲累。

回望半生,他幼时见民生多艰,朝中奢靡享乐,一片荒诞。偏偏又有衷心的臣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太子,你和圣上不一样,梁朝日后要靠太子殿下。

他少而早慧,念书过目成诵,论事条理分明,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宽厚慈爱,有储君风范,可他微服体察民情,百姓对皇室怨声载道,他也时常一个人在夜色中思虑,他……究竟能担负这么重的担子么?

她说他能。

“少主一定是一个好皇帝。”

“阿莺陪在少主身边,永永远远。”

……

她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却那么坚定地相信他,站在他身后。她常说少主是她的恩人,其实是她,那样纤细柔弱的身躯,伴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无助的漫漫长夜。

瑶妃……他出生的时候,她正好故去,梁宫的后妃何其多,梁帝也非长情之人,梁桓对她没有印象,却知贞宁。她是在后宫中为数不多的,活的滋润的公主。

当时皇室公主下降诸侯,身不由己,只有贞宁道:“听闻雍州霍侯勇猛无比,此等大丈夫,才配得上本宫。”

只有她的夫婿由她亲自挑选,后来霍氏拒婚,大丢贞宁的脸面,她一气之下怒而不嫁,一直居住在宫中,他任由一个公主如此任性,全因宗老暗中照拂。

“公主殿下是个可怜人,生而丧母,望少主体恤。 ”

贞宁当了那么多年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梁桓不能接受,阿莺原本应是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她受了那么多坎坷,他竟自以为对她很好。

他更不能接受,她是他的亲妹妹。

霍承渊骗他,宗老也骗他。罢了罢了,他要走了,像父皇一样,人死如灯灭,他走后,哪儿管他洪水滔天。

梁桓眼前一片黑沉,缓缓阖上眼眸。他的身体被一双大掌剧烈摇晃,耳边传来男人愤怒的低吼,“梁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