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剑拔弩张】(第2/3页)

祝翾默然。

魏廷和长叹了一口气,说:“浅薄书生,误国误民!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你这种年轻气盛、存好心搅局的官!你空谈的那些道理很美妙,我也发自内心信这些,但是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你以为我们是惧怕大户吗?我们是……”

“你们不惧怕大户,你们是惧怕民心。”祝翾打断了他。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你说这话就是诛心了,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我们可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但也不至于那么坏。”

“纪大人,你就当我祝翾实在年轻气盛吧,也许你们做官的修为都在我之上,可是一个个瞻前顾后,所谓的顾全大局不过是一种绥靖,江南需要一剂猛药,我就是这剂猛药。

“南直是大越的老本营,是本朝最初的根基,许多政策都是第一批在南直隶施行。此地又是利益纠葛之地,有前朝大户,本朝武勋十之七八都发家自此,本地出的高官也多,是无数前朝重臣的老家……

“当年为了平土地,为了反土地兼并,先帝顶着压力处理了多少江南江北门户,才换来了南直隶的欣欣向荣与生机。既然这里是经济与政治的根基之地,那此地的清明就格外重要,结果才几年,你们就又绥靖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又看着新的问题生成和壮大。

“你们就真能坐视江南由此烂下去吗?都说富江南富江南,哪里的富地只肥大户不富百姓?苏州是什么地方?丝织重地!

“那里的女工按道理该是什么样子?怎么都该是全国过得最能自给自足的劳动群体吧?然而咱们丝织重地的丝织工人都过成这个样子了,那别的行业的工人呢?你们非要等到病入膏肓,等到别的地方的大户也学起来,才清醒吗?才敢正视吗?”

祝翾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厉声说道。

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有些人脸上露出难堪的神情,连魏廷和也变得沉默,没人能够反驳她的话。

祝翾却不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胜利,她只是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

明弥看着祝翾,她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祝翾,她发现自己对祝翾也只有一半的了解,她因为这种发现,也多了几分难堪。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审?”仿佛是不忍祝翾独自扛着这一切,明弥打破了沉默。

纪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为了避免今日的情况,我们接下来的三司会审不会再公开审理。”

就连魏廷和都有几分惊讶地看向纪清,祝翾冷冷地看向这位昔日的恩师。

纪清是比魏廷和更成熟的政客,他说:“我们先不谈这些大的东西,我们现在只是审案,咱们不能让事态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所以我们下次审理将不再公开。

“十六个女工还是得有人死的,如果她们一个都没死,那么我们就是鼓励这些工人,一旦有不满,便可以动辄打杀主家、逼迫官府,秩序一旦乱了,是很难重建的。

“这十六位虽然的确是壮士,但很可惜,总是得推出至少一个人接受死刑的惩罚,那位郭女英既然是她们的中心,我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她背下所有的罪行,其他人也不必死了。

“让郭女英写下一个她是心怀不轨、故意利用罢工拨弄人心的认罪书,她当然会同意的,如果她死可以换其他人活的话。

“到那时,外面那些百姓也不会闹了,百姓本就容易煽动,一旦知道郭女英的认罪,就再也不会闹了。

“等此案审理结束,咱们再论后面问题的细节。”

说完这一切,他看向祝翾:“你看如何?”

纪清原本的打算就是将十六人之罪归于其中一人一身,能赦免的他尽力赦免,魏廷和的审问便有他的授意。

郭女英这个女工里的精神脊梁便是他亲自选出来的集罪者。

郭女英说出那番高见之后,纪清虽然十分动容,也十分欣赏郭女英的气概,但更加下定了决心,郭女英这种人非死不可。

她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这样的人放回民间就是放虎归山。

纪清作为一个官员,对她佩服欣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忌惮,既然谁都不想明明白白做这个坏人,那便由他来做吧,他必须要控制局面。

“我不同意!今天这一次公开审理,此案已经是全南直隶的焦点,突然不公开了,不知道又会跑出多少流言出来,这不是在控制局面。

“你们要处死谁,也该正经按罪论……”祝翾反对。

“按罪论的话,她们就都该死,聚众斗殴生成民乱,酿出人命,这够死了。”纪清冷静地说。

纪清看向祝翾,说:“祝翾,此案走到这个流程早就不看律法本身了,看的是舆情和政治影响,你觉得我这样不光明,但你不也有靠舆情给她们脱罪的心思吗?咱们现在论的不是律法了,是政治了。

“你早就已经有了立场,所以也不配再论公平公正了,我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的公平公正,咱们就论政治吧,郭女英这样的人如果我们不能控制,那她必死无疑。

“我已经很宽宥这些女工了,本来她们都要死,现在可以不全死了,我还不算仁慈吗?郭女英这种人如果活下来,她会继续教人抗争,她太能鼓弄人心,那些百姓不过一面之缘,听了她的话就这样了。我也不想她死,可是她就是得死。”

魏廷和附和道:“再公开审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咱们就这么办吧,这样你也算交差了,我们也得到了该有的结果。”

“我来这里,不是同你们和稀泥的!”祝翾愤怒地说。

“小翾,你还是太年轻。”纪清平淡地评价道。

祝翾于是贴耳吩咐了身边跟着的潜龙卫几句话,潜龙卫犹疑地看了她一眼,祝翾便坚定地看了回去,于是潜龙卫退下,很快捧出一个匣子跪在地上郑重交与祝翾。

祝翾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把宝剑,她取下剑鞘,寒光一闪,祝翾看着剑锋,将剑抬起,说:“此乃天子之剑,见之如见陛下。”

其他的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还是拿见天子的规格跪了下来。

祝翾继续道:“若危急之际,可斩而后奏。”

纪清与魏廷和眼皮一跳。

魏廷和抬眼,大声道:“你疯了?”

纪清也是皱眉,他觉得祝翾实在是太冲动了。

“此案影响甚大,绝不能有任何含糊的空间,所有流程必须公开公正公平,陛下派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审案,也是为了江南经济的复盘,一个人该死不该死,我们现在都下不了定论,所以就更该仔细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