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浴佛火事】

弘徽五年的四月初八,正是浴佛节。

京中大小寺庙都在积极准备供佛之事,预备供佛斋会。

大名鼎鼎的慈恩寺自然也不能免俗,一入四月,元奉壹便感觉到隔壁和尚越来越忙,沙弥们进进出出地购置鲜花与香药,这是为了浴佛斋会上的“浴佛水”做准备。

樱桃、林擒、李子这样的时令果品,元奉壹也渐渐能从和尚那里买到,虽然烦恼于忙碌预备供佛的和尚扰人清梦,但慈恩寺一带居民都在期盼龙华会的盛典。

谁知忙中生乱,乐极生悲,这年四月初六,寺中预备炸供的几个新和尚手脚粗笨,竟闹得厨房火逸。

惹事的几个新和尚因怕大和尚责备,第一时间也不叫人,只想着先自己灭火了事,果然越灭越大,待寺里其他人发现,那火已经燎出厨房开始牵连他处。

却说这元奉壹作为元新四年入朝的观政进士,被安排在中书省观政实习积累经验,恰逢祝翾入阁,他因为庶务麻利,便被秘书署的秘书诏程随点走。

程随走路没有声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元奉壹案前,随手拿起其中一本元奉壹的工作台账,略翻了几下,脸上便露出惊奇之色。

元奉壹察觉这个狐狸眼的小脸小个男人乱动自己东西,见他官服,面露犹豫,却又忍不住开口阻止。

带着他做事的前辈参议司直郑琅在旁悄悄摇手,元奉壹见郑琅提醒,便重新低头专注于自己的事情,程随便开口道:“你是新来的观政进士?”

元奉壹便起身回道:“禀大人,下官正是去年新来的观政进士元奉壹。”

程随便抬着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元奉壹,又看了看元奉壹负责的公务,说:“你倒不像新入朝做官的人,纸笔老练得很。”

元奉壹诚实回答道:“回大人,下官科举前曾做过吏官,有基层办公经验。”

程随便来了兴致,又扫了元奉壹一眼,说:“你瞧着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也不像在基层吃过苦的样子,你原先是在哪里做的吏官?”

被闷白了的元奉壹因为“细皮嫩肉”的评价怔了一瞬,然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禀大人,下官原先在琼州府崖州县为吏。”

等反应过来崖州县是什么地方后,程随看元奉壹的神情也终于多了几分敬重,说:“怪不得,那我这边有个差事你便恰好合适。”

考校完元奉壹,程随又问中书省另外要走了郑琅。

他带着两人进入议政阁的后殿,元奉壹见后殿阁臣专属值房的大门都敞着,殿中省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正在收拾值房里的物件,又联想到程随秘书诏的身份,便猜想到程随此番来寻自己与郑琅大概是为了预备新阁臣办公。

元奉壹能想到的,郑琅自然也能想到,她问程随:“大人喊我们至此,是因为新阁老吗?”

程随赞许地看了一眼郑琅,带着他们入了最边上一间值房,说;“陛下如今将议政阁班底都换了,新的大人即将入阁,他们初来乍到的,对三省中事还不熟悉,便需要辅官辅助。一位阁老配备三至四名辅官。

“我程随作为秘书诏,乃是阁老身边的第一辅佐之人,另外的辅官工作便是中书省新官与观政进士来做。

“你们两个运道不错,刚在中书省做事,就能来阁老大人身边辅佐中枢之事。

“替这些阁臣办事是最历练人的,在这里能上手,将来三省六部随便哪个部门你们去了都是老手,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郑琅继续大胆问道:“敢问程大人,我们要辅佐的是哪位阁老?”

程随回答道:“正是新上任的中书舍人,祝翾祝大人。”

元奉壹听说竟然是祝翾,脸上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程随见元奉壹惊讶,以为他是不服气辅佐这么年轻的阁老,便提醒道:“祝大人虽然年纪轻,可她既有本事又有运道,她也就比你们早了几年科举,如今便能入阁参政。

“你们虽然与祝大人年纪相仿,可别打量着她年纪轻想糊弄,这位祝大人这个年纪能入中枢,不是简单之辈,你们可得用心做事啊。”

元奉壹见程随误会,忙说:“我一个刚入朝的观政进士,便能在阁老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我怎敢糊弄新来的阁老?”

郑琅听说是祝翾,反而面露喜色,她说:“自祝大人中三元之日起,便是天下女子之楷模,当年我中进士之后得见祝大人,其风姿宛若天人,奈何琅无缘与祝大人深交,如今得以侍奉祝大人左右,观祝大人行事,乃琅之幸事,如何敢轻视她呢?”

元奉壹不由惊奇地看了一眼郑琅,他做观政进士之后一直跟着郑琅做事,平日里郑琅都是一副浅淡的菩萨面貌,话也不多,元奉壹也一直当她是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前辈,谁知一说起祝翾竟能这般肉麻。

程随见郑琅与元奉壹还算态度端正,不由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吩咐他们两个去文书室整理文档与旧年奏章存档。

郑琅与元奉壹在文书室里忙得昏天黑地,才渐渐明白程随为什么说这个差事历练人,是“福气”。

议政阁秘书工作千头万缕,上手难度极大,每一件事涉及部门与法案又极多,又忙又难,果然是十分锻炼人的差事。

郑琅背地里与元奉壹抱怨:“我们俩上了程秘书诏的当了,还以为他是赏识我等,提拔我们到阁老身边露脸。

“现在想来,他是看我二人年轻天真,能吃苦,特意喊来分担的。”

元奉壹便笑道:“你我现在觉得操劳,是因为庶务不熟练,等熟练了,便好了。

“这样等阁老入阁,我们俩也能为阁老分担一些,帮助她更好地决策。

“便是辛苦,也是机遇,同样是打杂,在议政阁打杂总是不同的。”

郑琅听元奉壹如此说,便不好意思抱怨了,议政阁辅佐阁老虽然又忙又难,但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限也高,旁的地方多的是打杂一辈子却沉沦下僚的官员。

等二人整理好文书,祝翾便正式入阁了,祝翾见自己辅官里有这两张熟脸,心下虽然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对程随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祝翾在官场上素有威仪、处事大方,元奉壹作为祝翾的辅官也兢兢业业、颇有分寸,是以哪怕是老练如程随也未能察觉祝翾与元奉壹是旧识。

自去年两人重逢之后,两人私下也有所往来,祝翾惦记元奉壹的好厨艺常上门蹭饭做客,元奉壹虽想保持分寸,但每次只要祝翾来,都忍不住忙一大桌菜。

元奉壹也不知道自己想保持什么“分寸”,多年不见,记忆里的故人成了传奇,乍见欢喜,之后便是自卑、自惭形秽。